現實世界。
病房。日光燈。消毒水的氣味。
張陵的身體猛烈地彈了一下，後背撞在了椅背上。他的鼻腔裡全是血腥味，鼻血沿著人中流下來，滴在衣領上。左耳也有溫熱的液體流出耳血。兩隻眼睛的眼眶裡都是血絲，視線模糊得像隔了一層霧。
他的視線模糊了幾秒，然後聚焦。
病房裡的空氣是暖的和意識空間那種無處不在的、能將人壓碎的黑暗相比，這間小小的病房此刻顯得無比溫暖。日光燈的白光雖然刺眼，但至少是光。是真實的光。張陵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激過一盞日光燈。
秦玥站在他面前，雙手仍然懸在空中，掌心對著他的方向。琥珀色的光芒從她的掌心流出，正在緩慢地收回。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一縷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側。她也在承受代價將意識投射進別人的靈體空間，對她來說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回來了？”秦玥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刮過。她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放下來，手指蜷曲，像是在恢復某種用力過度後的痙攣。
張陵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病床上的小妹。他的脖子有些僵硬不只是手臂，頸部的肌肉也開始受到陰變的影響，轉頭的動作比正常人慢了半拍。
小妹變了。
她的臉色不再是那種令人心驚的灰暗雖然仍然蒼白，但不再像蒙了一層灰。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眉頭不再緊皺，嘴唇也恢復了一些血色。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之後終於醒來。
“龍煞的觸手……切斷了大部分。”張陵的聲音像是自己的，又像不是，每個字都要從一團漿糊裡撈出來才能說出來，“但最後一根主根沒斷。我的力量不夠。”
秦玥沒有追問。她走到小妹身邊，用守心玉瞳掃描了一遍。琥珀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中流轉了十幾秒，像兩團微型的星雲在緩慢旋轉。她在仔細檢查每一寸陰煞流動的軌跡，確認龍煞的連線確實被削弱了。
片刻後她收回異能，表情緩和了一些。
“龍煞和小妹的深層連線被大幅削弱了。”她說，“西根主根斷了三根，剩下的那根也受了損傷，短期內無法恢復。小妹的通靈能力會暫時安靜下來。至少一兩週內，龍煞無法再透過這條通道滲透。”
“一兩週。”張陵重複了這個時間。
秦玥看著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落在他左眼上那隻正在變成琥珀色的眼睛。她沒有說破，但張陵知道她在看什麼。
“是暫時的。龍煞會重新建立連線。以小妹陰煞之體的侵蝕程度，新的觸手可能在一兩週內就會重新長出來。到時候還得再做一次斷靈術。”
一兩週。
張陵用手背擦掉鼻血，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袋嗡嗡作響，像是被塞了一窩蜜蜂。右臂的僵化處傳來一陣陣刺痛陰變在加速。進入意識空間和龍煞的精神接觸讓他的陰變又推進了一截。他能感覺到左臂的僵化範圍在擴大，像冰面在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往肩膀的方向逼近。
“兩週之內。”張陵說，聲音低沉但堅定，“我要找到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是暫時的壓制，是永久的解決。”
他睜開眼，看向秦玥。
“歸一。”
秦玥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
窗外，冬天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條。小妹在病床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像是在說什麼夢話。
張陵側耳去聽。
小妹說的是：“……別走……”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鼻音，像是在夢裡挽留什麼人。
張陵不知道她在跟誰說話。但他知道，不管是誰，他都不會讓龍煞再靠近她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