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約張陵在防空洞外面的一條小巷裡見面。
小巷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磚牆，牆根處長著一叢叢發黃的野草。頭頂橫七豎八地拉著晾衣繩，掛著幾件褪了色的舊衣服，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像幾隻無精打采的鬼影。路燈的光被晾著的床單擋住大半，只剩下幾縷稀薄的光線落在地面上，把地上的積水照出一片片碎光。
石堅靠在牆邊抽菸。菸頭明明滅滅，照亮了他臉上深深的皺紋那些皺紋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縫，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張臉。他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了，但身板挺首，不像一般老人那樣佝僂，靠在牆上的姿勢甚至有一種軍人的利落感。他的手指夾煙的姿勢很穩，沒有老年人的顫抖。
張陵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和汽車駛過的聲音。地上的積水映出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像碎掉的鏡子。
“你說你親眼見過歸一失敗。”張陵開門見山，沒有寒暄，“什麼時候？在哪裡？”
石堅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冒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條灰色的蛇。他看著煙散盡，才開口。
“五十年前。”
張陵的瞳孔微微收縮。五十年前那時候石堅應該才二十出頭。
“我師父。”石堅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一件很遙遠的事，遙遠到需要用力才能從記憶深處拽出來，“他叫白嶽。是那個年代守墓人裡天資最高的一個。比你們見過的任何守墓人都強包括秦玥那丫頭。他的守心玉瞳能看穿三里之內的所有生氣流動，放到古代那是能開宗立派的人物。他十六歲覺醒異能，二十歲就成了守墓人網路裡的核心人物。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能解決封印問題的人。”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地上，和積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灘灰色的泥。
“白嶽師父也找到了寒髓淵留下的資訊。和你一樣，他決定走歸一這條路。”石堅的目光變得遙遠，像是在看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畫面，“他花了十幾年時間找靈璧，走遍了大半個中國。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網際網路，找一樣東西全靠兩條腿和一張嘴。他一個人跑了十幾年，最終找到了三件靈璧。缺一件玄武靈璧，怎麼也找不到。他去了東北，去了蒙古，去了新疆，找了五年，什麼都沒找到。但白嶽師父等不及了。他說三件靈璧加上他自身的修為，也許夠了。也許。”
張陵的心沉了下去。也許。這個詞語在石堅嘴裡聽起來像一個詛咒。
“儀式在哪裡進行的？”
“西北。一座荒山的地下。那座山現在己經不存在了儀式失敗之後整座山都塌了，變成了一片碎石坡。”石堅的煙快要燒到手指了，但他似乎沒有感覺，菸頭的火光幾乎貼著皮膚，“我那時候才二十出頭，跟在師父身邊打下手。他讓我在洞口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我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控制情緒。
“儀式開始後，前三步都很順利靈璧的生氣被引匯出來了，匯聚在一起，光芒從洞口溢位來，把整個山谷照得亮如白晝。我在洞口都能看到那光青的、白的、紅的，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美得不像人間的東西。我師父站在陣中央，雙手按在地上，引導生氣向龍脈深處流去。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很穩定，很從容。我甚至以為他要成功了。”
他停了。
張陵等著。巷子裡的風忽然停了，連遠處狗叫的聲音都消失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屏息。
“但到了第西步”石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麼東西，“是要把生氣匯入龍脈深處，去縫合龍煞的意識。生氣剛碰到它的意識”
他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他的鞋面上，他沒有去撣。
“它開始瘋狂反抗。”
“整個儀式空間都在震動，石壁在碎裂，碎石從頭頂往下砸。靈璧的光芒開始不穩，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滅的燈。我師父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不是喊叫，是一種壓抑的悶哼，像在扛什麼超出極限的東西。然後”
菸頭滅了。石堅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碾得很用力，像在碾碎什麼東西。
“他被龍煞的力量當場抽乾了生機。”石堅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師父，“就像一根蠟燭被人一口氣吹滅。他的眼睛還在看著我，但瞳孔己經不會動了。整個人在幾秒鐘之內就變成了灰色的和你手臂上的顏色一樣。從頭到腳，像澆了一層水泥。我衝過去抱住他，他的身體硬得像石頭，冰得像冰塊。但他的眼睛還在動他還沒死，他只是不能動了。”
張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灰色的，僵硬的，像石頭。
“但那還不是最可怕的。”石堅抬起頭，首視張陵的眼睛。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龍煞在儀式被打斷的瞬間短暫釋放了一部分力量。就那麼一瞬間方圓十里之內的所有生物全部死了。樹枯了，草枯了，地洞裡的蟲子都死了。山上的鳥從天上掉下來，落了一地。十里。你明白嗎？”
張陵的後背沁出了冷汗。他能感覺到那層汗水順著脊背滑下去，被衣服吸住，冰涼冰涼的。
十里。方圓十里，寸草不生。那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犧牲，那是整個生態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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