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張陵一個人待在房間裡。
燈沒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子裡一片漆黑,連窗外路燈光都透不進來。他坐在床邊,陰陽盤擱在膝蓋上,盤面上的符文在黑暗中發出極其微弱的光像垂死的星星,又像深海里某種發光生物的幽光,明明滅滅的,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石堅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像一臺壞掉的錄音機,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同樣的內容。
五十年前的失敗。十里生靈毀滅。白嶽變成活屍被困十年。“它笑了。”
還有秦玥的話“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什麼辦法?他翻遍了秘卷,問遍了守墓人,聽到的答案只有一個:歸一。唯一的路。但這條路己經有人走過,走失敗了,代價慘重到讓人脊背發涼。一個天資卓絕的守墓人,用十幾年準備,最終落得個變成活屍的下場。而他的失敗還連累了方圓十里的所有生靈。
張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在黑暗中,那隻僵化的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像冬天凍死的樹枝,又像從土裡挖出來的陳年朽木。他用左手捏了捏右手的手指沒有感覺。什麼都沒有。就像在捏一塊橡膠模型。這隻手曾經是他吃飯寫字拿盤的手,現在它只是一塊掛在身上的擺設,一個提醒他正在變成什麼的東西。
他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整條右臂砍掉。砍掉就不會再蔓延了至少這半邊身體是乾淨的。但理智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沒用。陰變不是從手臂開始的,是從血脈開始的,從陰陽盤印記擴散的。砍掉手臂,陰變照樣會從其他地方長出來。就像你砍掉雜草的葉子,根還在土裡,過兩天又冒出來了。陰變就像一棵種在他身體裡的樹,根系己經扎進了骨髓深處,砍枝條是沒有用的。
他想起秦玥用守心玉瞳給他檢查時說的那句話:“你的陰變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不到一年。按照這個速度,他可能還有不到一年就會進入第三階段心志混亂。到了那個階段,他就不是“他”了。
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擴大,秦玥的影子投在上面,被拉得很長。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白瓷碗裡的粥冒著熱氣,米香在黑暗中瀰漫開來。
她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張陵他坐在床邊的輪廓被陰陽盤微弱的光勾勒出來,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秦玥沒有說話。她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誰都沒碰誰。粥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上升,像一道透明的簾子。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粥的熱氣散盡了,變得溫吞。
“我想好了。”張陵先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空洞,像是從一口枯井底部傳上來的。
秦玥轉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張陵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專注的、等待的、帶著一絲緊張的。
“歸一這條路,我走定了。”張陵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石堅前輩說的那些風險我都考慮過了。五十年前失敗是因為沒有盤、靈璧不全。這兩個問題我都能解決盤在我手裡,靈璧我在找。至於龍煞會反抗”
他頓了一下。
“龍煞有意識,會反抗,這沒錯。但那不代表歸一就一定會失敗。白嶽前輩的失敗是因為準備不足,不是因為歸一這條路本身走不通。他缺了最關鍵的東西陰陽盤。有了盤,引導的過程就不需要用血脈硬扛,成功率會高得多。寒髓淵留下的資訊不會是錯的她是歸一的參與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秦玥沒有接話,但她側過身,面對著張陵。黑暗中她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了一些。
“我知道可能會死。”張陵說。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壓在空氣裡,“但如果我不試,所有人都會死。小妹會死她的陰煞之體撐不了多久了,靈璧的生氣在加速消耗。你會死你在用壽元幫我撐著,頭髮都開始白了。更多的人會死西方封印在崩潰,龍煞一旦完全甦醒,後果比五十年前嚴重百倍。五十年前只是十分之一的龍煞意識暴走就毀了方圓十里。如果完整的龍煞釋放”
他沒有說完。不用說完了。他們都清楚那個畫面意味著什麼。
“我己經變成半個活屍了。”張陵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左手,在黑暗中晃了晃。微弱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皮膚下面隱隱透出的灰色紋路陰變還在蔓延,從手臂向肩膀攀爬,“這條命值不了多少。但至少可以用來換一個機會。一個讓所有人活下去的機會。”
秦玥的呼吸變了。
“別說得那麼輕鬆。”她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後的爆發,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你的命對你自己來說不值錢,但對我來說”
她沒有說完。
話卡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秦玥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張陵能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在發抖那隻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張陵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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