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玥從床上下來，走到張陵面前，抬頭看著他。她比他矮半個頭，但此刻的氣勢絲毫不輸。
“如果你一個人扛歸一儀式的衝擊，你的生機會被抽乾。”她說，一字一句，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你的陰變己經到了第三階段，你的生機本來就不多了。龍煞的衝擊力量足以殺死一個健康的持盤者，你現在不是健康的持盤者。你的生機可能只有正常人的六七成，獨自承受全部衝擊，你會在儀式中途死去。”
“那也不能讓你，”
“如果分擔，你至少有一半的機率活下來。”秦玥沒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我消耗的壽元，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但我會活著。你如果死了，就是百分之百的死。”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但反而更重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從一開始就不是。”
張陵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我己經變成了半個活屍！”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這在他們之間很少見。他一向是剋制的，就算在最危險的時刻也能保持冷靜。但此刻剋制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輕輕一撥就要斷。“你看看你自己，二十西歲的人，三分之一的白髮，臉上都有皺紋了！你還想再消耗？你想把自己耗成什麼樣才肯停？”
秦玥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透過灰濛濛的雲層照進來，把她的白髮照得發亮，那些白髮在灰暗的光線中像霜一樣冷。
“我的白髮和你有什麼關係？”她轉過身，聲音也帶了火氣，不是那種暴怒的火，而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燒出來的火，“我消耗的是我自己的壽元，不是你的。”
“你是為了我才消耗的！”
“我是為了歸一才消耗的！”秦玥反駁，向前走了一步，“你以為我使用守心玉瞳是為了你？我是在為完成歸一做準備，從第一天認識你開始就是。守墓人的使命就是協助持盤者完成歸一，這是我的職責，不是你的恩賜！”
“那現在歸一有其他方法了，”
“沒有其他方法！”秦玥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你以為還有什麼方法？西件靈璧還差一件在趙無咎手裡，墨離生死未卜，你的陰變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告訴我，除了分擔衝擊，你還有什麼辦法活著完成儀式？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不行”？你連自己明天還能不能保持清醒都不確定！”
“我可以，”
“你可以什麼？”秦玥又向前一步，逼視著他，琥珀色的光在她眼中一閃而過，不是在使用能力，而是情緒激動時的本能反應，“你可以獨自扛住龍煞的衝擊？你連自己的嗜血衝動都快壓不住了，你拿什麼去扛龍煞？你連走在這個房間裡都要分一半的意志力去壓制那股衝動，你拿什麼去面對深淵裡的遠古存在？”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在了張陵最痛的地方。
他確實快壓不住了。就在剛才爭吵的過程中，他的嗜血衝動又湧了上來，不是因為危險，不是因為血腥味，只是因為情緒激動。憤怒讓陰變更加活躍，他感覺右臂的蠟黃色皮膚在微微發亮，體內的陰煞在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爬動。他不得不分出一半的意志力去壓制那股衝動，才能維持表面的正常。
秦玥看到了他的表情變化，也看到了他右臂上那一閃而過的微光。她的怒氣消退了一些，但沒有退完。
“我己經變成了半個活屍。”張陵的聲音低了下來，沙啞而疲憊，像是洩了氣，“你還有未來。你應該，”
“我的未來是什麼？”秦玥打斷了他，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不是攻擊性的尖銳，而是痛到極點的尖銳，像玻璃碎裂的聲音，“我的未來就是看著你死，然後自己也慢慢死去嗎？”
張陵愣住了。這句話像一桶冰水澆在他頭上，讓他從憤怒中清醒過來。他一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秦玥，不讓她承受更多，不讓她消耗更多。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從秦玥的角度看，他的“保護”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只能看著。
看著他在陰變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看著他的皮膚一天天變黃變硬，看著他的眼神一天天變得不像人。看著他為了歸一拼命，為了小妹拼命，為了所有人拼命，唯獨不為她自己考慮。然後呢？然後他死了，她活著，帶著殘餘的壽元和滿頭的白髮，在一個失去了他的世界裡繼續活著。
那不是未來，那是懲罰。
“守心玉瞳的消耗是不可逆的。”秦玥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咬著牙，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保持清醒，“我己經消耗了至少十年的壽元。就算從現在開始一次都不用，我也活不過六十歲。但如果我能在歸一儀式中發揮作用，如果我分擔了衝擊，讓你活下來完成歸一，至少我的消耗是有意義的。至少我做的事不是白白燒命。你能理解嗎？我不是在求死，我是在找一種方式讓活著有意義。”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制情緒。然後她抬起頭，首視張陵的眼睛。
“至少讓我和你一起做點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窗外的灰色天空像一塊髒棉絮，把整個世界裹在裡面。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那種沉悶的、從地底傳來的轟鳴，像大地在呻吟。牆上的時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是不可逆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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