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傷者的臉。是小妹的臉。
蒼白的、帶著病態紅暈的臉,嘴角微微上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她在病床上說“哥!你看我新練的!”的時候就是這副表情。她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清脆而明亮,“哥,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那道記憶像一道閃電,從天靈蓋劈下來,劈穿了黑色的冰面。
張陵的意識猛地衝出水面。冰碎了。黑暗退了。他的意識重新佔據了身體的主控權,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一瞬間就夠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距離傷者的皮膚不到三釐米。他甚至能感覺到傷者頸動脈搏動傳來的微弱熱度,一下,兩下,三下,溫暖的血液在薄薄的皮膚下流淌。
但他停住了。
“操,”
張陵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他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腿軟了,膝蓋一彎差點摔倒。旁邊有路人驚恐地看著他,一個面色蠟黃、眼冒異光的年輕人,伸著手走向一個受傷的人,然後在最後一刻停住了,像突然被人從夢中搖醒。
“神經病吧這個人……”
“快打120!先管傷者!別管那個瘋子!”
張陵沒有解釋。他轉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穿過巷子,繞過街角,撞翻了一個水果攤,蘋果滾了一地,他連頭都沒回。等他停下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蹲在一條死衚衕的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抱頭。
天己經黑透了。
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大樓的光在天幕上投下灰濛濛的底色。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看了他一眼,嫌棄地走開了。空氣裡有垃圾的酸臭味和下水道的潮氣,但張陵聞不到,他的嗅覺己經被血腥味填滿了,那股甜腥的味道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鼻腔裡,怎麼都消不掉。
他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
他差一點。
差三釐米。
如果小妹的臉沒有在那個瞬間閃過他的腦海,如果他哪怕猶豫多一秒,他的手就會碰到傷者的皮膚。然後他的陰煞會順著接觸點湧入傷者體內,抽取生氣。一個正常人被陰煞侵入,幾分鐘內就會陰變,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他差點殺了一個人。不,不是“殺”,是“吃”。他會把那個傷者的生氣吸乾,像喝水一樣自然。
張陵蹲在黑暗裡,額頭抵著膝蓋。他的右手還在抖,手指蜷曲著,像是害怕它們會自己再伸出去。鎮心符貼在胸口,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它沒有來得及啟用。剛才那一次,嗜血衝動來得太快太猛,從聞到血腥味到手伸出去,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五秒。符紙根本來不及反應。是張陵自己的意識,憑藉對小妹的記憶,硬生生把身體拽了回來。
但下一次呢?
如果下一次血腥味更濃呢?如果下一次他來不及想起小妹的臉呢?如果陰變繼續加深,連最後的“人性錨點”都被吞噬了呢?
他不敢想。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車聲和人聲。張陵蹲在角落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縮在洞穴中,不敢出去。他怕再聞到血腥味,怕再看到有顏色的人,在他現在的視覺中,每個活人都發著橙紅色的光,都像一份行走的食物。
他蹲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才站起來,腿己經麻了,膝蓋僵得彎不過來。他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在街角的早餐店買了一杯豆漿。店主是個胖大姐,看了他一眼,大概以為他是通宵加班的程式設計師,沒多說什麼,多給他加了一勺糖。
張陵喝了一口豆漿。溫熱的液體流過喉嚨,讓他確認自己還是一個人,至少現在還是。至少他還能感受到溫度,還能嚐到甜味,還能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恐懼。一個完全陰變的活屍不會恐懼。活屍只會餓。
但他知道,下一次可能沒那麼幸運。
小妹的臉是錨。但他不能保證每一次都能想起那張臉。隨著陰變加深,人性的記憶會被陰煞一點一點侵蝕,像海水侵蝕沙堡,總有一天,沙堡會塌。
他不知道那一天還有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