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第二天傍晚。
張陵出門買藥,秦玥的硃砂用完了,他要去老城區的文房店補貨。秦玥不讓他一個人出去,站在門口堵了他五分鐘,理由是“你的陰變第三階段隨時可能失控,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但張陵說“大白天的,街上人多,不會有事”。他身上貼著鎮心符,應該能壓住嗜血衝動。再說了,硃砂這種東西總不能讓秦玥自己去買,她現在的狀態比他還差,白髮越來越多,走幾步路就喘。
秦玥最終放行了,但給了他一個時間限制:“一小時。超了我去找你。”
張陵走的是老城區的巷子。這條路由六指劉帶他走過很多次,七拐八繞但比大路近一半。傍晚六點多,巷子里人不多,偶爾有騎電瓶車的外賣員呼嘯而過,輪子在青石板上碾出一串聲響。夕陽從巷子西頭的屋簷上方斜射進來,把地面切成一半金一半影。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聽到了刺耳的剎車聲。
那種聲音,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急速摩擦的尖嘯,讓所有人的本能都收緊了一瞬。然後是碰撞。沉悶的、金屬與肉體碰撞的聲音,不像電影裡那樣戲劇化,而是一種讓人胃部收縮的鈍響。
一輛麵包車撞了一輛電動車,騎車的人被甩出去三西米遠,摔在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後就不吭聲了。麵包車司機哆哆嗦嗦地下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張陵的第一反應是跑過去幫忙,他學過一些急救知識,以前跟六指劉下墓的時候處理過外傷,知道怎麼止血、怎麼固定骨折。他的腳步很快,三步並兩步衝到傷者面前。
然後一切都變了。
血。
傷者的右腿被電動車壓住,小腿處有一道十幾釐米的裂口,血在往外湧。暗紅色的血在夕陽下泛著黏稠的光澤,順著柏油路面的紋理流淌,在張陵的鞋邊匯成一小攤。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血的氣味,甜腥的、溫熱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氣味。
張陵的身體停住了。
不是他主動停的。是他的身體自己停的。他的意識發出了“蹲下檢查傷口”的指令,但身體沒有執行這個指令。它執行了另一個指令,一個來自更深處、更原始的指令。
他的腳步在距離傷者兩米的地方頓住,然後,不受控制地,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不像人類的步伐。
他的意識在尖叫。
停下來。你在幹什麼?你他媽給我停下來!
但身體不聽他的。就像一輛方向盤失靈的車,駕駛員在拼命打方向,但車輪按照自己的軌跡行駛。
嗜血衝動像一堵黑色的潮水,從胸腔深處湧上來,淹沒了他的意識。不是之前那種背景噪音式的衝動,那他己經習慣了,可以忽略。這次是海嘯。鋪天蓋地的、摧毀一切的渴望。他的視線變了,世界變成了灰白色的背景,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像一張被漂白的照片。唯一有顏色的是那個傷者。
傷者的身體在張陵的視野中發出溫暖的、橙紅色的光芒,那是生氣的顏色。光芒從傷口處最濃,像血液一樣在向外流淌。在張陵的眼中,那不是血,是光。是溫暖。是食物。
食物。
這個念頭從他的大腦深處冒出來,清晰得可怕,不是模糊的本能,而是一個完整的、理性的判斷:這是食物。我需要它。我要吃。
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不像人類的聲音,介於呻吟和嘶吼之間。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指張開,五根蠟黃色的手指在夕陽下像枯枝一樣伸向傷者的脖子。
意識在拼命掙扎。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瘋狂撲騰,但水面被一層黑色的冰封住了,他怎麼也破不出去。他能看到冰面上的世界,夕陽、街道、傷者、血,但夠不到。他的意識在冰面下面錘打、撞擊、嘶吼,但身體在冰面上面,按照另一個意志行動。
五釐米。
他的手指距離傷者的脖子只有五釐米。他能感覺到傷者的體溫,那股溫暖的生命力像磁鐵一樣吸引著他體內的陰煞,像飢餓時聞到飯香一樣讓他渾身發顫。他的手指在顫抖,那是意識最後的抵抗在物理層面的體現,每一絲顫抖都是他在和自己的身體爭奪控制權。
西釐米。
他能看到傷者頸動脈的搏動了,皮膚下面那根血管一下一下地跳著,溫暖的血液在裡面流淌。他的手指在向那個搏動靠近,像被線牽引的木偶。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