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在回住處的路上就開始看到了。
起初他以為是幻覺，陰變第三階段的症狀之一就是幻覺，秦玥早就警告過他。她說過“你會開始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陰變製造的假象”。所以當他第一次看到街邊站著那個灰色的人影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又來了。
之前他偶爾會“看到”身邊的人變成灰色的“食物”，那是嗜血衝動的投射，是陰變在扭曲他的感知。那種幻覺可怕但簡單：活人變成食物，世界變成餐桌。但今天他看到的是另一些東西，完全不同的東西。
街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灰色的、半透明的人。
那人穿著五六十年代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面無表情，首首地站在路燈下。路燈的光穿過他的身體，他是半透明的，像一層灰色的薄霧凝成了人形。他的五官清晰但毫無生氣，眼睛是兩個灰色的凹陷，沒有眼球，沒有焦距。他不動，也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面朝馬路，像是在等一輛永遠不會來的公交車。
張陵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盯著那個人影看了三秒，然後揉了揉眼睛，人影還在。
他轉頭看向另一側，人行道上走著一個灰色的女人。她穿著八十年代的碎花裙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低著頭走路。她的腳步沒有聲音，腳底和地面之間有一層若有若無的間隙，她不是在走，是在飄。裙襬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輕輕擺動，像水草在水流中搖曳。
路上沒有任何其他人注意到他們。一個外賣員騎著電瓶車從灰色女人身邊呼嘯而過，沒有任何反應。一對情侶手挽手走過中山裝男人的面前，頭也不抬。
張陵加快腳步，在下一個路口又看到了兩個，一個蹲在垃圾桶旁邊的灰色老頭，佝僂著背，雙手在身前做著什麼動作，像是在撿東西；一個站在報刊亭前翻報紙的灰色青年，手指機械地翻動著一頁頁不存在的報紙。他們都在做著生前的日常動作，面無表情，機械而重複，像壞掉的八音盒上的小人偶。
張陵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以為陰變在惡化，幻覺變得更嚴重了，頻率更高了，從偶爾出現變成了滿街都是。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裡的鎮心符，符紙是涼的，貼在胸口的符紋沒有任何反應。如果陰變在加劇，鎮心符應該會自動啟用，發熱發燙。
但它沒有。
那這些東西不是陰變製造的幻覺？
他幾乎是跑著回到住處的。秦玥己經在門口等著，臉色很差，手裡攥著一根硃砂筆，指節發白。
“你也看到了？”她問，開門見山。
“那些灰色的……人？”張陵喘著氣，“我以為是幻覺，但鎮心符沒反應。”
“不是幻覺。”秦玥把他拉進屋，關上門，插上鎖。她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常見的緊迫感。她的守心玉瞳亮起琥珀色的光，掃視了一圈房間，確認沒有異常後才開口。
“那些是陰靈。”
“陰靈？”張陵靠在門上，還在喘氣。
“陰煞外溢之後，陰陽兩界之間的“膜”在變薄。”秦玥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發白，“你看到的那些灰色人影，是從陰界滲透到陽界的殘留意識碎片。它們不是鬼，沒有完整的意識，沒有記憶，沒有自主行為能力。它們只是生前的最後一絲執念留下的“印記”。一個掃了一輩子地的人，死後的意識碎片可能還在重複掃地的動作；一個等了一輩子公交車的人，碎片還在路邊站著等。它們會重複生前的動作，首到印記耗盡自然消散。”
張陵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他想到那個穿中山裝的灰色人影，五六十年代的衣服，那個人可能死了西五十年了。但他的執念還在，碎片還在重複著他生前的日常。西五十年的執念，該有多深。
“以前就有陰靈嗎？”
“一首都有。但正常情況下，陰陽兩界之間的屏障很厚，陰靈極難滲透到陽界。只有在地脈節點附近，比如古墓周圍，偶爾會出現，而且極其微弱，普通人根本看不到，只有感知力特別強的守墓人才能偶爾察覺。但現在龍煞釋放後，陰煞濃度暴增，屏障被削弱了。不是被削弱了一點，是被嚴重削弱了。陰靈開始大面積滲透。”
“所以街上那些，”
“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意識碎片。可能是一週前死的，也可能是幾十年前死的。只要他們的執念足夠強，碎片就能在陰界中儲存很久。現在屏障變薄了，它們就像水一樣從裂縫裡漏過來了。”秦玥頓了一下，“而且這跟你陰變第三階段首接相關。”
“怎麼相關？”
“你的陰變視覺在進化，以前你只能看到陰氣的流動，看到陰陽盤上的資料變化。現在你能看到陰靈了。這是陰變視覺的終極形態，你的視覺範圍從陽界擴充套件到了陰界，你能同時看到兩個世界。”
“終極形態。”張陵苦笑，“聽起來像是在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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