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中後，張陵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醫院看小妹。
病房在三樓東區，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廉價盒飯的混合氣味。張陵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六指劉正靠在陪護椅上打盹，下巴抵在胸口，口水都快流到衣領上了。小妹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神情專注而安靜，像一尊小小的佛像。
張陵推門進來的聲音驚動了六指劉，他一個激靈坐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看到是張陵，他鬆了口氣，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你可算來了。這丫頭最近越來越邪乎了，你看她手上。”
張陵走到床邊，低頭一看，呼吸停了一拍。
小妹的掌心上方各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灰藍色光團。那不是光，是陰氣凝聚後的可見形態。光團在小妹掌心上方緩緩旋轉，像兩個微型的星雲，表面的紋路在流動，像有生命一樣。光團周圍的空氣溫度明顯低於病房其他地方，張陵能看到光團附近的空氣中有細小的冰晶在形成又融化，像一場微型的降雪。
“小妹。”
小妹睜開眼睛，看到張陵，咧嘴笑了。光團沒有散，它們在她不注意的時候依然穩定地懸浮著，像是己經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維持。
“哥！你看我新練的！”
她抬起右手，那團灰藍色光團隨著她的手勢移動，像一個聽話的小寵物。她手腕一轉，光團飛到病房中央，然後猛地展開，像一朵花瞬間綻放，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光膜向西周擴散，覆蓋了整間病房的牆壁、窗戶和門，像一面灰藍色的玻璃罩，將整間病房籠罩在內。
“我感覺到了，”小妹興奮地比劃著，小臉因為激動泛出不正常的紅暈，“外面的空氣裡有很多那種灰灰的、冷冷的東西，就是你說的陰煞。但我把這個屏障立起來之後，它們就進不來了。病房裡暖暖的，跟外面不一樣。哥你摸，”
她拉著張陵的手放在光膜內側。張陵的指尖觸碰到光膜的一瞬間，傳來一種冰涼但柔和的觸感，是陰氣，但被小妹重新編排過的陰氣。它的頻率和外界的陰煞完全不同，形成了一種“排斥場”，就像同極磁鐵相互排斥一樣。外界的陰煞碰到這層光膜就會被彈開，無法滲透進來。
“這間病房現在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張陵說，聲音有些發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一種在絕境中看到曙光的激動。
他一首在擔心一個問題：歸一儀式中龍煞會短暫完全釋放，那股力量足以摧毀方圓數十里內的一切生命。如果沒有任何手段分散或控制那股力量，持盤者，也就是他自己，會在儀式中被龍煞的衝擊當場抽乾生機。秦玥的“守墓人分擔”方案能減輕一部分，但不夠。
但小妹的陰氣屏障給了他一個新的思路。
如果小妹能在儀式中製造一個更大範圍的陰氣屏障，將龍煞釋放的能量“擋”住一部分，不是完全阻擋，而是分散和緩衝，那持盤者承受的衝擊就會大幅降低。
“小妹，你這個屏障能維持多久？”
“現在的話……大概十分鐘？”小妹歪頭想了想，小臉上露出一種認真的表情，“但我覺得我還能練得更久。剛開始的時候只能維持兩三分鐘，頭就暈得不行。這幾天練下來好多了，十分鐘下來一點都不暈。”
“那如果外面的陰煞濃度更高呢？比如比現在濃十倍、二十倍？”
小妹皺起眉頭，認真地感受了一下。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和體內的陰氣“對話”。過了幾秒，她睜開眼：“應該……也能擋。就是會更累。陰煞越濃，我要用的陰氣就越多。但我身體裡的陰氣好像用不完，它一首在自動補充，用多少就進來多少，像……像有個管子一首往裡灌水。”
用不完。陰煞之體的特殊性，她的身體本身就是陰氣的導體，不需要消耗生機來使用秘術，陰氣會自動從外界補充進來。這意味著她可以持續輸出而不會像張陵那樣付出陰變的代價。
但張陵也注意到了小妹的變化，她的臉色比上次來的時候更蒼白了，嘴唇發青，眼窩深陷，顴骨比一週前更突出了。陰煞之體雖然不消耗生機，但陰氣本身在侵蝕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在被陰氣“泡”著，就像鐵泡在鹽水裡，不會立刻壞掉，但腐蝕在持續。
她用得越多，身體惡化得越快。
六指劉湊過來，壓低聲音，熱氣噴在張陵耳朵上：“老張，我觀察了幾天了。她每次練完之後體溫會降一兩度，得裹被子暖好一會兒才能恢復。手也涼得跟冰棒似的，握都握不住。但她自己說不難受，反而覺得很舒服，你還記得當初你陰變的時候也說“不冷”嗎？我怕她跟你說的一樣，感覺不到自己在變差。你說這正常嗎？”
不正常。但張陵不能說出口。
“小妹，你做得很好。”他揉了揉小妹的頭髮，指尖碰到她冰涼的頭皮，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像摸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石。他心裡一陣刺痛，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擠出一個笑容，“但別練太久，每天半小時就行。”
“才半小時？”小妹不滿地撅嘴，下巴翹得老高，眼睛裡寫滿了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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