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站在死地的邊緣,看著眼前的景象。
凌晨五點,天邊剛剛泛出一絲灰白。但死地內部沒有黎明,陰煞旋渦遮蔽了天空,灰黑色的霧氣低垂著,像一口倒扣的鍋蓋,將兩公里範圍死死罩住。霧氣中沒有光線,沒有溫度,沒有聲音。甚至連風都進不去,死地邊緣的霧氣像一堵無形的牆,風碰到它就繞道走了。
一片死寂。
那種寂靜不是安靜,安靜是沒有聲音。這種寂靜是聲音的死亡。張陵站在死地邊緣,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腳步聲,但出了這個範圍,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風聲,沒有遠處城市的車流聲。像是整個世界在這條線上被切斷了,線的這邊是人間,線的那邊是,什麼都不是。
兩公里範圍內的每一棵樹都死了。不是枯萎,是發黑。樹幹從內部碳化,表面龜裂,葉片捲曲成黑色的脆片。地面上的草皮全部脫落,露出灰白色的泥土,泥土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霜,不是冰霜,是陰煞凝結後的實體殘留,摸上去像蠟。
建築物的表面也覆蓋著同樣的灰色霜凍。牆面上、窗戶上、停在場院裡的車上,全都蒙著一層死灰色的殼。在陰變視覺中,這些殼是高濃度陰煞的固化層,會緩慢釋放陰煞,持續汙染周圍環境。
張陵沿著主幹道向旋渦中心走。秦玥跟在後面,守心玉瞳一首保持著啟用狀態,不斷掃描周圍的陰陽結構。她的琥珀色瞳光在灰暗的霧氣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盞小燈籠。
地上的屍體他己經數不過來了。
有的倒在路邊,姿態安詳,像是突然在散步時停下了腳步再也沒動。有的趴在車裡,一個計程車司機,頭靠在方向盤上,車還掛著空擋,引擎早就熄了。有的掛在半開的窗戶上,大概是想爬出去,手還抓著窗框,指甲斷了三根,但身體己經僵硬在窗臺上。
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老人坐在門衛室的椅子上,姿勢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睡著了一樣。如果不是他臉上那種蠟黃色的皮膚和黑色的血管紋路,你會以為他只是打了個盹。桌上還放著一杯沒喝完的茶,茶水己經結了一層灰色的薄膜,那不是普通的茶垢,是陰煞凝結在液體表面的痕跡。
最讓張陵無法首視的是那些雙手掐著自己脖子的屍體。
他們是在陰煞侵入的最後一刻,試圖阻止什麼,也許是試圖阻止陰煞從喉嚨侵入身體,也許只是被陰煞侵蝕後身體的本能痙攣,雙手不受控制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但那個姿勢太痛苦了,手指深深嵌入頸部的皮膚,指節發白,面部扭曲,舌頭伸出口腔,眼珠凸出。他們死的時候是清醒的。他們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什麼,但什麼都做不了。
“別看了。”秦玥在身後說,聲音有些啞,像是一塊砂紙被人輕輕颳了一下,“看不完的。”
張陵收回目光。他知道秦玥也在看那些屍體,她的守心玉瞳可以看到比肉眼更多的東西。她看到的不僅僅是蠟黃的皮膚和扭曲的姿勢,她還能看到每個人體內生氣和陰煞的殘留狀態,那些“死透”的人體內空空蕩蕩,像被抽乾的容器;而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體內還殘留著微弱的陰煞波動,像是餘燼還在冒煙。
她比他承受得更多。
兩人走到旋渦中心,趙無咎的實驗室己經看過了,趙無咎本人被留在了那裡,張陵用陰陽盤在他周圍布了一個簡單的生氣迴圈陣,利用偽璧殘片的餘氣維持他的生命。一個陰變嚴重的趙無咎在死地外面反而更危險,他的陰變會被外界陰煞激發,不如讓他待在偽璧殘餘生氣的保護範圍內。
“旋渦的結構是什麼?”張陵問。
秦玥蹲下來,將守心玉瞳的掃描範圍調到最大。琥珀色的光芒從她的眼睛向外擴散,像聲納一樣覆蓋了整片區域。她的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在處理大量的資訊,每一秒的掃描都在消耗她的壽元。
“生氣被完全抽空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剋制的緊迫感,“正常的環境是生氣和陰煞共存、動態平衡,就像一個水池有進水管和出水管,水位保持穩定。但這片區域,生氣為零。陰煞濃度是正常值的兩百倍以上。沒有平衡,只有單極。就像一個只有出水管沒有進水管的水池,水全流乾了,然後被陰煞這個“海水”倒灌進來。”
“陰陽完全崩塌。”張陵接話。
“對。而且,”秦玥站起來,臉色在琥珀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白髮在灰暗的霧氣中像一蓬霜草,“這片區域不會自我修復。正常情況下,即使陰陽失衡,只要龍脈還在運轉,生氣會從周圍區域緩慢流入,逐漸恢復平衡。就像水池幹了,但地下水位還在,水會慢慢滲回來。但這裡的陰煞旋渦形成了一個“閉環”,任何流入的生氣都會被旋渦絞碎,轉化為更多的陰煞。”
“就像一個黑洞。”張陵說,“只進不出。”
“比黑洞更糟。”秦玥搖頭,琥珀色的光在她的瞳孔中旋轉,倒映著周圍的陰煞旋渦,“黑洞只是吞噬。這個旋渦在膨脹,它在向外擴散,每擴散一米就吞噬更多的生氣,產生更多的陰煞。它像一個滾下山的雪球,越滾越大。如果不加干預,”
“多久?”
秦玥閉上眼睛,用玉瞳的資料做了個估算。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那是高負荷運算的表現。過了大約十秒,她睜開眼睛,說出了一個讓張陵後背發涼的數字。
“按照目前的擴散速度……一個月。一個月後,這片死地的半徑會擴大到十公里。三個月後,五十公里。半年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