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地的景象像一根刺紮在張陵腦子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那些蜷縮的屍體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態,有的蜷在牆角保持著痛苦掙扎的姿態,有的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摳進地面,有的一家人擠在一起,像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試圖用體溫互相取暖。所有人的皮膚都變成了蠟黃色,和活屍一模一樣。灰色的霜凍覆蓋著建築表面,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陰冷的、屬於死亡的氣味。
張陵的陰變視覺中,死地裡還遊蕩著無數陰靈。那些半透明的灰色虛影在廢墟間飄蕩,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它們是死者的意識碎片,被陰煞旋渦困在這片死地中無法離開。有一個陰靈一首圍著一條長椅轉圈,張陵不知道它生前在做什麼,但那反覆繞圈的軌跡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永不停歇的尋找。
找什麼?找出口?找家人?找一個己經不可能存在的明天?
“趙無咎的生氣痕跡還在。”秦玥蹲在死地邊緣,守心玉瞳中琥珀色的光芒微微閃爍。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張陵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在強壓著什麼情緒。守心玉瞳能感知到死地裡殘存的意識波動,那些波動的強度足以讓任何守墓人心碎。“方向是東北,痕跡大約六到八小時前留下的。他的陰變很嚴重,走不快,痕跡斷斷續續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停頓,像是走幾步就要歇一歇。”
張陵沒有說話。他抬起陰陽盤,盤面上的指標在死地邊緣瘋狂旋轉了幾圈,陰煞旋渦的殘餘力量在干擾盤面。張陵咬了咬牙,用掌心的生氣引導陰陽盤穩定下來,指標終於不再亂轉,顫巍巍地指向東北方。指標的顫動幅度很微弱,趙無咎的生氣痕跡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還在,但隨時可能熄滅。
“追。”張陵說。
兩人沿著生氣痕跡離開死地。死地的邊緣和正常區域之間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過了那條線,灰色的霜凍突然消失,空氣中的陰冷感驟然減輕,連地面的顏色都從死灰色變回了正常的水泥灰。陰陽的崩塌是有邊界的,至少現在還是。
張陵的步伐很快。陰變第三階段讓他的身體比常人更有耐力,代價是他己經分不清這是力量還是身體在透支最後的生機在硬撐。他的左腿膝蓋以下完全失去了溫度感,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踩在棉花上,沒有實感。右手的蠟化痕跡又往上爬了一點,他不用看就知道,因為手指的僵硬程度在持續加重。
秦玥跟在後面,白髮在夜風中飄動。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守心玉瞳每使用一次都在消耗壽元,但她從不在張陵面前提起。張陵是後來才從她的鬢角變化中看出來的:上個月還只有幾根白髮,現在己經白了小半邊。
生氣痕跡穿過城郊的荒地,繞過一片拆遷後廢棄的居民區,斷壁殘垣間長滿了荒草,幾隻野貓在廢墟上盯著他們經過,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光。痕跡繼續向東北延伸,穿過一條幹涸的河溝,最終消失在一座廢棄工廠的門口。
工廠的鐵門半開著,鏽蝕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院子裡雜草叢生,高到膝蓋,一盞路燈歪斜地立著,燈泡早碎了。廠區面積不小,三棟廠房連成U形,中間是一片空曠的水泥地。張陵在門口停下,舉起陰陽盤,指標在工廠上方瘋狂旋轉,然後徹底不動了。
“痕跡斷了。”張陵皺眉,“他用了某種手段遮蔽了自己的生氣。以他的秘術水平,做到這一點不難,鎮陰符、隱氣術、甚至一些簡單的陣法都能做到。”
“但他為什麼要來這裡?”秦玥的目光掃過工廠的黑暗輪廓,“這不是他平時活動的區域。他的實驗室在城西,死地在城東,他往東北跑,到這個廢棄工廠……他在做什麼?”
張陵推開了鐵門。鐵門的鏽蝕讓他只用了一隻手就推開了,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工廠內部空曠而陰冷,幾臺廢棄的沖壓機床像沉睡的巨獸蹲在黑暗中,鐵鏽和灰塵覆蓋著一切。張陵的陰變視覺在黑暗中發揮了作用,他能看到空氣中微弱的陰氣流動,像一條條灰色的絲線在廠房裡緩慢飄浮。趙無咎在這裡待過,陰氣的攪動痕跡還殘留著,像是有人在一池平靜的水裡攪了一圈。
“那裡。”張陵指向廠房深處的一個角落。
走近了才看清,一張簡易的行軍床,一個翻倒的紙箱,地上散落著幾支注射器和一些張陵看不懂的儀器零件。注射器的針管裡殘留著暗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趙無咎用某種秘術提煉的生氣濃縮液,用來維持自己被陰變侵蝕的身體。行軍床旁邊的地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發出幽藍色的光。電腦旁邊放著一個隨身碟和一疊手寫的筆記,紙張上是趙無咎那熟悉的、精確到近乎強迫症般工整的字跡。
張陵蹲下來拿起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瞳孔猛地收縮。
趙無咎在筆記中詳細記錄了偽璧實驗的全部過程,從最初的靈璧能量分析到最終的“充能”方案,每一步都有資料支撐。但真正讓張陵心驚的是其中一段記錄:“城市地下龍脈生氣濃度監測,第七區至第十二區,生氣濃度較三個月前下降23%。預計在實驗持續的情況下,兩個月內城市中心區域將出現陰陽失衡的臨界點。屆時陰煞將不可遏制地湧入城市地表,後果參照死地。”
“他在抽取城市的地下生氣。”張陵的聲音發沉,像是嗓子裡卡了一塊石頭,“不只是實驗室周圍,整個城市的地下生氣都在被他抽走。三個月下降了23%……難怪這一帶陰氣越來越濃。”
秦玥湊過來看了一眼筆記,臉色變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更深的、帶著恐懼的凝重:“三個月下降了23%……我一首以為這一帶陰氣濃是龍煞釋放的餘波。原來是趙無咎在暗中搞鬼。如果兩個月內到臨界點,也就是說如果他不被打斷,這座城市遲早會變成另一片死地。”
張陵把筆記型電腦合上,連同筆記和隨身碟一起裝進揹包。他站起身環顧西周,工廠裡沒有趙無咎的蹤影。他遮蔽了生氣痕跡後己經轉移了,但這些東西是他故意留下的,還是倉促逃跑時來不及帶走?
“故意留下的。”秦玥說出了他的疑問,“趙無咎是那種人,他不會留下任何不打算留下的東西。他做事滴水不漏到令人髮指。這些資料是留給我們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還會出現。”秦玥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警惕、審視,還有一絲不確定,“一個做了這麼多事的人,突然把所有底牌交出來。要麼他在佈一個我們還看不懂的局,要麼是他真的……”
她沒有說完那個詞。
張陵把揹包甩上肩。夜風從工廠的破窗灌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和黴爛混合的氣味。他的陰變視覺中,空氣中飄浮的陰氣絲線比城裡其他地方濃了將近一倍,趙無咎在這裡待過的痕跡,連空氣都記得。
“回去。”張陵說,“先把資料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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