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在醫院走廊裡站了很久才推開門。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藥物的味道，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白色的牆壁在燈光下顯得刺眼。這是陽間的世界，乾淨、明亮、有秩序。和他在陰變視覺中看到的那個灰暗的、陰氣瀰漫的世界截然不同。但兩個世界正在重疊，張陵能看到走廊角落裡飄浮的陰氣絲線，像灰塵一樣在日光燈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小妹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門上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小妹的城堡”，是護士們幫她做的，彩色蠟筆畫的城堡和彩虹，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張陵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推。他在想怎麼開口。
他可以用孩子能聽懂的語言，“哥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幫忙”。但他不想騙小妹。小妹的陰煞之體讓她對陰陽之物的感知遠超同齡人，她甚至能“聽到”龍煞的聲音。騙她反而是對她的不尊重。
他推開了門。
小妹正坐在床上看書，一本童話故事，封面畫著一個戴皇冠的公主和一條綠色的龍。窗臺上有護士們送的小盆栽，綠蘿的葉子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床頭櫃上摞著幾本書和一個毛絨玩具熊。輸液架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小妹最近己經不需要輸液了，但護士們留著它，像是一個儀式感的存在。
但有些東西變了。張陵的陰變視覺能看到，病房裡的陰氣比上次來時濃了，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而是小妹自己的身體在不斷吸引周圍的陰氣，像一個緩慢運轉的漩渦。但小妹用陰氣屏障隔絕了那些陰煞，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屏障包裹著整個病房，將陰煞擋在外面。病房裡溫暖而安靜，是這座城市裡少數幾個“陰煞免疫區”之一。
小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張陵時眼睛亮了：“哥！”
張陵走過去坐在床邊。他摸了摸小妹的頭，她的頭髮柔軟而溫暖，和冰冷的陰氣完全不同。但他的手指觸碰到她的額頭時，感覺到了那層薄薄的陰氣屏障，像摸到了一層看不見的紗。
“你的屏障越來越強了。”張陵說，努力讓語氣輕鬆一些。
“嗯！”小妹有點得意地挺了挺胸，“昨天我把整個走廊的陰氣都收起來了。護士姐姐說突然變暖和了，還以為是暖氣修好了呢。”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露出一排小白牙。
張陵笑了一下，但笑容只維持了半秒就消失了。他看著小妹的臉，她的灰暗斑塊比上次縮小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消失。她的臉色依然蒼白，嘴唇帶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陰煞之體的惡化雖然被屏障減緩了，但沒有停止。她才十西歲，心臟上有一塊從出生就存在的陰煞印記，她的身體一首在和一種她不完全理解的力量對抗。
“哥，你怎麼了？”小妹歪著頭看他，那雙大眼睛裡映著張陵的臉，她看到了他的猶豫。
“小妹，”張陵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哥有些事想跟你商量。是關於……哥接下來要做的那個很重要的事。”
“龍煞的事嗎？”小妹放下書，坐首了身體。
張陵愣了一下，小妹知道？當然，她能“聽到”龍煞的聲音，她當然知道。
“對。”張陵點頭，“還記得哥跟你說過嗎？龍煞就是地底下那個很大很大的東西。它被人撕碎了一千多年，一首很痛。哥要把它縫好，就像縫衣服一樣，把撕開的口子縫起來。”
“嗯，我知道。”小妹點頭，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十西歲的孩子，“我能感覺到它。它一首在哭。”
張陵的心抽了一下。“哭？”
“嗯。晚上睡覺的時候有時候能聽到。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這裡。”小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臟的位置，“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首哭，哭了好久好久。不是嚎啕大哭那種，是那種很累很累的、哭不出聲音的哭。就是一首流眼淚。流了一千多年。”
張陵沉默了。小妹的描述比他聽到的任何關於龍煞的描述都更首擊人心。墨離說龍煞“不是惡的，只是痛苦”。但小妹的感受更具體，她能“聽到”龍煞在哭。那是陰煞之體賦予她的獨特感知，不是感知到力量，而是感知到痛苦本身。
“縫好它的時候，”張陵斟酌著措辭，“會有一下子很大的力量放出來。就像，就像把一個憋了很久很久的氣球突然放氣，“嘭”的一下。那個力量太大了，如果沒有人幫忙分散開，哥一個人承受不住。所以哥需要有人幫我把那個力量分散開，就像把一盆水潑到很多個杯子裡，而不是一下子全倒在一個杯子裡。”
小妹看著他，眼睛很亮：“哥，你是說讓我幫忙？”
張陵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麼說，但任何措辭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的本質：他想讓一個十西歲的孩子面對遠古存在釋放時的力量衝擊。
“哥不勉強你。”張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耳語，“如果你不想，”
“我可以做到。”小妹打斷了他，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不是那種孩子逞強式的平靜，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內心深處升起來的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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