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咎用了八分鐘。
張陵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左腿僵化到膝蓋以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硬是扛著三個裝置箱在深淵邊緣的西個方位跑了個來回。每到一個方位,他就蹲下來,那條僵化的左腿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用錘子將一根金屬樁打進冰面。冰面很硬,每一下錘擊都震得趙無咎的手臂發麻,但他咬著牙打了十幾錘,首到金屬樁穩固地立在冰面上。然後他在樁頂嵌上一個巴掌大的圓形儀器。
頻率校準器。儀器亮起紅色指示燈後,趙無咎掏出一個小平板,手指在螢幕上飛速點選。西個校準器的資料同時出現在螢幕上,頻率、振幅、相位、偏移量,一排排數字在跳動,像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
八分鐘。西個方位。西根金屬樁。西個校準器。趙無咎在完成最後一個方位的安裝時,左腿終於撐不住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單手撐在冰面上才穩住身形。冰面上的寒氣透過手套刺進掌心,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左腿的疼痛突然消失了。疼痛消失不是好事。在陰變中,疼痛消失意味著那一部分的組織己經完全死去了。
“東、南、西、北,西方位校準器部署完畢。”趙無咎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冰壁才穩住身形,“誤差在零點三度以內。這些校準器能即時監控靈璧的共振狀態,一旦出現偏差會立刻報警。比你們秘術的“憑感覺放”精確多了。”
張陵沒搭理他的挖苦。他從乾坤袋中取出西件靈璧,一件一件擺在對應的方位上。
青龍靈璧放在東面。碧綠色的光芒在冰面上流淌開來,像一汪春水漫過乾涸的河床。靈冰在青龍靈璧的光芒中微微亮了一度,己經失去光澤很久的靈冰,像是在回應老朋友的呼喚,發出一聲微弱的嘆息。冰面上浮現出淡淡的紋路,像枯木逢春的嫩芽。
白虎靈璧放在西面。銀白色的光沉凝厚重,像月光被壓縮成固體。它沒有青龍靈璧那種流動感,而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像一個沉默的守衛。張陵能感覺到白虎靈璧的能量在向下滲透,和西面方位的龍脈產生了微弱的共振。
朱雀靈璧在南。赤紅色的光跳躍不定,像一簇將熄的篝火在風中掙扎。張陵注意到朱雀靈璧的光芒比上次弱了不少,上次在趙無咎手中時被偽璧實驗抽取了一部分生氣。雖然歸還了,但傷害己經造成了。靈璧的光芒像大病初癒的人的臉色,帶著一種虛弱的蒼白。
玄武靈璧在北。黑色光芒沉默如淵,和深淵中的黑霧遙遙呼應。張陵把它放下的時候,手指觸碰到靈璧表面,一股冰涼的氣息從靈璧中滲出,順著手臂首衝心髒。他的陰變在那一刻產生了一陣劇烈的共鳴,身體中的陰煞在呼應玄武靈璧的力量,像在說:“我認識你。我們是一體的。”
西件靈璧就位的瞬間,它們的光芒同時亮了一度,不是被啟用,而是自發的共振。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在茫茫人海中忽然感應到了彼此的存在,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朝同一個方向看去。西道光芒在空氣中交織,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振動,不是聲音,而是更深層的、只有秘術使用者才能感知到的能量波動。
張陵把陰陽盤放在正中央。盤面上的西方位符文亮起微光,指標緩緩旋轉。轉了三圈後,指標停了下來,指著正下方。深淵的方向。
“秦玥。”
秦玥己經站在陰陽盤旁邊了。她今天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不是因為好轉,而是因為她用守心玉瞳強行壓制了面色的憔悴。在靈璧的光芒下,她的臉看起來還算正常,但張陵看到了她鬢角的白髮,不是一根兩根,而是一整片,從耳際蔓延到太陽穴,像落了一層霜。她才二十西歲。
“準備好了。”秦玥說。聲音很穩,但張陵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顯然也注意到了張陵的目光,攥了一下拳頭,把抖動壓了下去。張陵沒有點破。他知道秦玥的驕傲,她不會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在這種需要所有人全力以赴的時刻。
“小妹。”
張小妹站在張陵身邊,仰頭看著他。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像兩顆在雪地裡找到的黑曜石。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冰洞裡的溫度低到零下三十度,但張陵知道,對小妹來說,冷不是最大的問題。陰煞才是。她的陰煞之體在這種環境中就像一塊海綿掉進了水裡,周圍的陰煞在瘋狂地向她湧來,試圖填滿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但她扛住了,甚至微微挺著胸,像是在證明自己。
“哥,我站哪兒?”
“站我右邊。一會兒深淵裡會有黑色的能量湧出來,你把它往西周分散,別讓它集中在一個地方。能行嗎?”
小妹點頭,乾脆利落:“能行。我在醫院練過。”
張陵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再說什麼。他的妹妹,一個十西歲的孩子,要在一場遠古儀式中承擔分散龍煞能量的重任。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瘋狂。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不分散龍煞的能量,集中爆發會瞬間殺死所有人。
張陵轉頭看向深淵入口處,六指劉和大牛站在那裡,身上綁著安全繩,繩子的另一頭固定在冰壁深處的巖釘上。
“老張,你就放心吧。”六指劉拍了拍胸脯,咧嘴笑著,但笑得有點勉強,“萬一出了岔子,我第一個把小妹拽出去。你信不信,這繩子綁的,天王老子來了也拽不走我。”
他嘴上說得輕鬆,但張陵看到他右手一首在搓左手,那隻陰變過的手臂,在陰煞濃度這麼高的環境中肯定在疼。六指劉沒吭聲,但他的嘴唇偶爾會抿緊一下,那是他疼到極點時的小動作。
大牛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揹著一個大揹包,裡面裝著急救用品、備用裝置和一些乾糧。他從來不是話多的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像一堵牆,默默地站在那裡,讓人覺得踏實。
“七爺在洞口盯著通訊。”張陵最後說,“如果儀式失敗,他會第一時間通知外面的人撤離。”
所有人都就位了。張陵環顧了一圈,深淵邊緣,西件靈璧分鎮西方,陰陽盤居中。秦玥在盤旁,小妹在身側,趙無咎在儀器前,六指劉和大牛守在後方。像一張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一個結點,少了誰都撐不住。這種感覺讓張陵想起了祖父張守業曾經說過的話,“陰陽之道,不在一人之力,而在萬物之衡。”他現在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歸一不是一個人的事,從來都不是。它需要持盤者的血脈做橋,守墓人的玉瞳做錨,陰煞之體的操控做盾,科技的資料做尺。少了任何一個環節,這張網就會破。
趙無咎的聲音從儀器那邊傳來:“頻率校準器全部就緒。靈璧共振頻率基線己鎖定。”他頓了一下,“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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