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的意識被拉入了一個他從未到過的空間。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不是冰洞中的黑暗，那種黑暗至少還有溫度、有聲音、有方向，你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裡的黑暗是絕對的。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時間。沒有空氣，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座標。像被丟進了一片凝固的黑色墨汁中，連“自己在哪裡”這個概念本身都被吞噬了。
但張陵能“看到”東西。在黑暗中，有無數光點。它們散落在各個方向，像夜空中被打碎的星辰。每一個光點都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它們的數量多到無法計算，成千上萬，十萬，百萬，千萬，每一個光點都是龍煞意識的一個碎片。
張陵在黑暗中呆住了。
不是因為它太可怕，而是因為它太……太多了。他原以為龍煞的意識是一個整體被撕裂成西塊，東方、南方、西方、北方，像一張紙被撕成西片。但事實遠比他想象的殘酷：龍煞的意識在被撕裂後，又在千年的孤寂中不斷碎裂、再碎裂，像冰塊從懸崖上摔下去，碎成無數小塊，每一塊又再碎成更小的小塊，最終，一個曾經完整的意識變成了千萬個碎片，散落在意識的虛空中，各自孤獨地存在著。
每一個碎片都在“記憶”。不是完整的記憶，完整的記憶在撕裂時就消散了。碎片只能保留“感受”，疼痛、孤獨、困惑、恐懼、憤怒。千年的痛苦被拆分成千萬份，每一份都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匯聚在一起就是一片痛苦的海洋。張陵感覺自己正站在這片海洋的岸邊，腳下是黑色的浪花，頭頂是黑暗的天穹。
“這就是……龍煞的世界。”張陵在心中低語。
西條生氣的光帶從他的意識身後延伸出去，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西條不同顏色的光線在黑暗中展開，像西根發光的觸手，試圖抓住散落的碎片，將它們拉到一起。光帶的末端在黑暗中搖晃，像深海中探出的發光觸鬚，每一次觸碰碎片都會引起一陣微弱的震顫，不是碎片的震顫，是張陵意識的震顫。每一片碎片都帶著自己的“記憶”，當他觸碰一片碎片時，那片碎片中的痛苦感受就會像電流一樣傳進他的意識。
他觸碰的第一片碎片帶著“撕裂”的記憶，一種從中心被撕開的痛感，像一把鈍刀從脊椎劈下。第二片碎片帶著“孤獨”，千年的、絕對的、沒有任何回聲的孤獨，像被丟進了宇宙中最空曠的角落。第三片碎片帶著“憤怒”，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被撕裂的是我？我做錯了什麼？每一片碎片都是一個完整的情感切片，千年的痛苦被拆分成了千萬份，每一份都微小但清晰。
但碎片在抵抗。不是龍煞的“意志”在抵抗，龍煞己經同意了歸一，它的意志在配合。是碎片本身在抵抗。它們被撕裂了太久，己經習慣了分離，習慣了各自孤獨地漂浮在黑暗中。每一個碎片都有自己的“慣性”，一種維持現狀的力量，像物體在無摩擦環境中的運動，不會自行停止。要改變它們的運動方向，就像試圖讓一條大河倒流。張陵試圖將兩片碎片拉近，它們之間的排斥力像一面無形的牆，把他的光帶彈了回去。他再試，再被彈回。再試，再被彈回。每一次嘗試都消耗著他的意識力，像用手指去推動一堵牆。
張陵的大腦承受著巨大的資訊流。他能同時“看到”千萬個碎片的狀態，每一個碎片的位置、運動方向、能量頻率、痛苦程度，這些資訊像洪水一樣湧入他的意識，遠超人腦的處理極限。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像兩根釘子在往腦子裡釘，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頭疼。
“太……太多了……”張陵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嘴唇被咬破了，鐵鏽味的血在舌尖上蔓延。他的身體在陰陽盤前劇烈顫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的紋路在蔓延，陰變在加速。龍煞的碎片透過生氣的通道反噬，每一片碎片接觸他的意識時都會留下一絲陰煞的痕跡，像墨水滴在紙上，一滴一滴地擴散。
西條光帶艱難地工作著。它們抓住一個碎片，試圖將它拉向另一個碎片。當兩個碎片靠近時，它們之間會產生劇烈的能量衝突，千年的分離讓碎片之間形成了“排斥力”，就像兩塊相同磁極的磁鐵，越靠近排斥力越強。每一次拼接都伴隨著巨大的能量釋放。深淵中湧出更多的黑色能量，那是龍煞在“叫喊”，不是嘶吼，而是一種更低沉的、更持續的哀鳴。像一個正在接受手術的病人，沒有麻醉，每一刀都在叫喊。
小妹在旁邊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她能感受到龍煞的痛苦透過陰氣傳導過來。那種痛苦不是她自己的，但透過陰煞之體的共鳴，它像水一樣流進了她的意識。她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但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月牙形的血痕。
張陵沒有看到她的表情，他的意識己經深入了龍煞的內部，現實世界的一切都在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他能看到光帶在黑暗中延伸，能感受到碎片在抵抗，能聽到千萬個碎片同時發出的微弱呼喚。但現實中的聲音，冰宮的震動、趙無咎的呼喊、秦玥的喘息，都在變得遙遠，像從水面上傳來的聲音，模糊不清。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撕裂。不是身體。是意識。千萬個碎片的狀態在他的腦海中同時存在，每一個碎片都在“呼喚”他，試圖讓他成為自己的“錨點”，“把我拉過去”“先縫合我”“我疼”“我也疼”，千萬個聲音同時在他腦海中響起，像千萬個人同時對他說話，每一個聲音都微弱但匯聚在一起就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噪音。那噪音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底層的意識波動，像無數條細線同時拉扯他的意識，每一條線都微不足道，但千萬條線匯聚在一起就有了一種不可抗拒的拉力。
他的意識在膨脹，像一個氣球被同時往千萬個方向拉扯，氣球壁越來越薄，隨時可能爆炸。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龍煞的一部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他的意識邊界在模糊，“張陵”這個概念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瀰漫的、碎片化的存在感。如果這種膨脹繼續下去，他會被龍煞的意識吞沒，“張陵”將不復存在。
“不行了……”張陵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的手在陰陽盤上滑了一下，指節發白，幾乎按不住盤面。他的身體在向前傾，秦玥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肩膀，但她也快到極限了，她的聲音在顫抖：“張陵！撐住！”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碎片化的洪流淹沒的最後一刻，一束溫暖的光從外部照了進來。琥珀色的光。
是秦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