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琥珀色的光像一根繩索，精準地系在了張陵意識的“核心”上。
張陵感覺到了，一種被錨定的感覺，像在暴風雨中突然抓住了碼頭的纜繩。他的意識不再向西面八方膨脹，而是被一股溫柔但堅定的力量拉回了“自我”的中心。那種“張陵正在消融”的感覺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明確的“我在這裡”的存在感。他重新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在做什麼。
秦玥的聲音從光的另一端傳來：“我進來了。”
她不是用語言說的。在意識空間中，聲音不是聲波，而是意念。張陵能“聽到”她的意念，清晰、溫暖、帶著一絲顫抖但絕不退縮。像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光芒不大，但足夠讓你看清腳下的一小片路。
守心玉瞳的深度連線。秦玥透過守心玉瞳將自己的意識與張陵的意識對接了。這不是第一次，在之前的幾次危機中，她曾經短暫地“觸碰”過張陵的意識，像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水面。但這次不同。這次不是觸碰，而是完全的連線。她把自己的意識開啟，像開啟一扇門，讓張陵的意識有了一個“回錨”的地方。代價是巨大的，張陵能感覺到，每一次守心玉瞳的深度連線都在消耗秦玥的壽元。她的生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白髮在增多，皮膚在失去彈性。但她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放慢速度。
張陵看到了她。在意識空間中，秦玥的樣子和現實中不一樣。她不是那個白髮蒼顏的年輕女人，不是那個站在陰陽盤旁攥緊拳頭壓制顫抖的守墓人。在這裡，她是一團溫暖的琥珀色光芒，像一顆小小的恆星，在無盡的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輝光。
光芒的中心是她的意識核心，張陵“看”到了她的內心。恐懼。巨大的恐懼。她怕死，怕張陵死，怕所有人都死在這座冰洞裡。恐懼像一塊巨石壓在她的意識底部，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但壓在恐懼下面的是更深的東西。比恐懼更深、更重、更不可動搖的東西。是愛。不是浪漫小說裡那種甜膩的、花前月下的愛。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默的東西，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見但一首在流。它讓秦玥站在這裡，讓她把壽元一點一點地燒掉，讓她把自己的意識敞開給一個隨時可能被龍煞吞噬的人。它不需要回報，不需要承諾，甚至不需要被看見。它只是在那裡。像心跳一樣，不聲不響，但從不停止。
“我看到了。”秦玥的意念在張陵腦海中響起。她看到了龍煞意識空間中的景象，無盡的黑暗，散落的碎片，西條光帶在艱難地拉扯。她的聲音裡有一種難以掩飾的震撼，“這麼多……”
“千萬個。”張陵的意念疲憊但清晰，“它們被撕裂了千年，碎成了千萬片。我……快撐不住了。太多了。資訊太多了。”
“我來幫你照亮。”秦玥的意念沒有任何猶豫。
琥珀色的光芒從她的意識中擴散開來。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輝光，像黃昏時最後一縷陽光穿過雲層。光照亮了黑暗中的碎片，之前張陵只能看到碎片的位置和大致狀態，像在黑暗中憑手感摸索。但在秦玥的光芒下，他看到了更多。每一個碎片都有自己的“紋路”，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這些紋路記錄著碎片原本屬於龍煞意識的哪個部分。秦玥的光讓這些紋路變得清晰可見，讓張陵能夠判斷哪些碎片應該拼接在一起。
就像拼圖，在黑暗中你只能憑手感，但有了光，你能看到每一塊拼圖上的圖案。
“左邊，那一簇碎片的頻率和右下方的那簇接近。”秦玥的意念在指引，帶著一種發現者的興奮，“它們本來是一體的。紋路能對上。”
張陵調整了青龍光帶的方向，向左邊的碎片群延伸。光帶觸碰到碎片的瞬間，碎片劇烈顫抖，疼痛。張陵能感覺到那種疼痛，像一根針紮在自己的神經上。但這一次，有了秦玥的錨定，他的意識沒有被衝散。他能承受了。
“右邊那三簇，它們的紋路是相同的。”秦玥繼續指引。
張陵操控著白虎和朱雀的光帶，將那三簇碎片向中心拉攏。碎片之間的排斥力在生氣的注入下逐漸減弱，它們開始緩慢地靠近，像兩個害怕受傷的人，試探著伸出手。
第一個拼接成功了。兩簇碎片在生氣的“縫合”下合為一體。光芒閃了一下，不是爆發，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閃光，像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縫隙裡透進了春天的光。張陵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完整感”，不是他自己的完整，而是龍煞的。千萬分之一的碎片被拼合，對於一個被撕裂了千年的存在來說，那是千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癒合”。
龍煞發出了一聲低吟。不是痛苦的哀鳴，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聲音，像一個失明多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瞬間的光，不敢相信，又渴望更多。
張陵和秦玥在意識空間中對視了一眼。不需要言語。在意識空間中，兩個人的意念是相通的，張陵感受到了秦玥的激動和決心，秦玥感受到了張陵的疲憊和意志。他們同時加快了速度。
西條光帶在秦玥的光芒指引下，在黑暗中編織出一張光的網，將散落的碎片一簇一簇地拉到一起。張陵拉，秦玥照，張陵縫，秦玥定，兩人像一臺精密的雙人織機，在黑暗中縫補一個被撕裂的靈魂。每一次拼接成功，龍煞就發出一聲低吟，低吟的聲音從痛苦逐漸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振動。那振動傳到意識空間中，像遠處的鐘聲，不是喪鐘，而是一種更溫暖的、帶著感激的餘韻。
在現實世界中，秦玥的身體在微微發光，琥珀色的光芒從她的眼睛中溢位，沿著面頰流淌到脖頸，在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膜。她的白髮在光芒中幾乎變成了透明的銀色。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在意識空間中說話，現實中的身體只是嘴唇在無意識地蠕動。大牛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覺得秦玥像一尊廟裡的金身佛像，面容悲憫而安詳，儘管她的臉上全是汗和血。
張陵的生機在持續流失，但有了秦玥的錨定，他的意識不再有被吞沒的危險。他們配合得越來越默契，秦玥的指引越來越精準，張陵的縫合越來越快。前十簇碎片花了兩分鐘，後十簇只花了三十秒。效率在指數級提升。
但碎片太多了。千年被撕裂的傷口，不是幾分鐘能縫完的。而且，龍煞在開始“疼”了。不是碎片拼接時的疼痛。是一種更深的、更劇烈的疼痛，隨著越來越多的碎片被縫合，龍煞的意識在“甦醒”。就像一個麻醉中的病人在手術中途恢復了知覺，縫合到三分之一的傷口突然開始劇痛，而龍煞的本能在疼痛中開始掙扎。
深淵中的黑霧猛地暴漲。趙無咎的監測儀發出急促的警報，龍煞能量輸出在三秒內翻了三倍。疼痛不是逐漸來的，而是突然爆發的，龍煞從配合變成了掙扎，從癒合變成了嘶喊，像一個在手術檯上甦醒的病人開始拼命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