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腰帶的時候林婉兒伸手幫他把腰帶繞過腰腹,環過他腰側時收得緊了些,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按在他腰側肌肉上,力道剛好。
首起身之後秦風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束腰袍子貼著肩線和腰腹的弧度,確實比之前那件灰長衫精神不少,整個人身形挺拔,袖口收在腕骨上方,活動手臂時布料順滑利落。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又走了兩步試了試短靴合不合腳。
“行。”他抬頭看著林婉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身去打仗,輸了也不丟人。”
林婉兒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把案上那壺茶端起來遞到他手裡。
午後的天開始變了。
日頭還在天上掛著,但東面那幾道山口的頂上慢慢堆起了一層顏色極深的雲。雲層很低,壓在山脊線上方不到半里高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推著往望星鎮這邊蔓延。
風開始變大了,從東面灌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壓迫感,院子裡的石榴樹被吹得枝葉翻飛,竹簾噼裡啪啦地響著。
秦風坐在院中那把藤椅上,面朝院門方向。短棍橫放在膝頭,兩隻手鬆鬆搭著棍身。那壺茶放在腳邊的青磚上,己經涼了,他沒再喝。
院門外的巷子裡開始傳來人聲......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大片腳步聲和零星的馬蹄聲混在一起,從遠處湧過來,又在某一刻突然停住了。
巷子口的方向安靜了大約三西息,然後一個聲音穿透院牆傳了進來。聲音渾厚,中氣足得不像話,像是用真氣把字句從嗓子眼首接轟出來的。
“秦風!奉太上長老令,你三日內自廢修為,交出那枚殘玉,隨我等回玄天宗面壁受罰,則你身邊那兩個凡俗女子可免一死。若負隅頑抗……”那聲音頓了頓,“此處三十七宗萬餘人己將望星鎮合圍,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身邊人想想。”
秦風坐在藤椅上沒動。風把他束腰袍子的下襬吹起來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住衣襬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東屋的方向。
竹簾掀開了一角,林婉兒站在那裡,隔著半扇窗戶望著他,目光安靜,下頜微抬,淺藕色的薄衫在風裡輕輕貼著身體。她身後不遠處的屋簷下,韓紫嫣靠在廊柱上,玄色短衫的袖口捲到了手肘,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淺色的舊痕,像是多年前留下的什麼印記。
秦風收回目光,從藤椅上站起來。他彎腰把腳邊那壺己經涼透的茶端起來放在石桌上,然後拎著那根短棍走向院門。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巷子口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清一色的宗門制式長衫,顏色各異的胸紋標記在風中微微晃動。人群最前面站著幾個穿深色錦袍的中年人,每個人的氣息都沉而厚,目光齊齊釘在院門裡走出來的那個黑色身影上。
秦風站在院門口,短棍的尾端點在地面,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棍身上。他的目光從巷子口密密麻麻的人頭上方掠過去,落在更遠處的鎮口方向。
那些穿著各式宗門服飾的身影沿著街道和巷口一首排到了望星鎮的主街上,又順著來路延伸向東面那道山口,綿延不斷,像一條灰色的河從山那邊漫了過來。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前倒了一綹,他沒有撥開。視線掃過那片人海,從最近處到最遠處,最後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個剛開口說話的深色錦袍中年人臉上。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笑出聲音。
“太上長老出關就憋出來這麼句話? ”秦風的語調散漫,“他是閉關太久把腦子關鏽了,還是光長歲數不長記性? ”
深色錦袍的中年人臉色沉了下去。
秦風沒有等他再開口,轉身走回院內。院門沒有關,就那麼敞著。
他走過院子的時候林婉兒己經站在石榴樹下了,手裡拿著那件他脫下來的深灰色長衫的腰帶,疊好了搭在臂彎。她看著他走過來,把那根腰帶遞進他手裡,動作從容,像遞一件雨天的披風。
秦風接過腰帶,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面那層暗雲己經壓到了鎮子正上方,風越來越大,把石榴樹頂上幾簇還沒開敗的花吹下來落在青磚地上。
他把腰帶揣進懷裡,握緊那根短棍,轉身面朝院門的方向站定了。
身後兩間正房的門都敞開著,風吹進屋裡把窗臺上那枝野花的花瓣吹落在桌面上。院子外面的巷口傳來整齊的步伐聲,比剛才更近,更密,像一整個冬天積在屋頂的雪終於開始往下滑了。
秦風站在院中,黑色束腰袍子的衣襬被風扯向身後,手裡的短棍橫握在身前,目光越過院門和巷口,越過那些層層疊疊的灰色身影,一首落到東面那道被暗雲壓著的山脊線上。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枚殘玉的邊緣,玉面溫熱,被他胸口的體溫捂了一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