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敏站在警戒線外，手裡端著半杯涼透的速溶咖啡，看著法醫拍照的閃光燈一下一下地切割著凌晨西點的黑暗。
跳樓的。二十三歲，女性，某網際網路公司的產品運營，入職剛滿西個月。現場沒有太多值得關注的地方，租金三千二的城中村單間，窗戶朝北，晾衣架上的衣服還沒收，外賣盒摞在床頭櫃上，裡面剩了半份沒吃完的炒河粉。
“餘隊。”技術隊的小周拿著一隻證物袋走過來，“桌子上的，沒提取到完整指紋，但有明顯擦拭痕跡。”
餘敏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部老款的iPhone 8，螢幕碎了，但機身沒有明顯變形。他試著按了下電源鍵，螢幕居然亮了，桌布是一張貓的照片，橘貓，胖得很有底氣。電量還剩百分之三，未讀訊息堆了一百多條，她迅速掃了一眼微信對話方塊，全是同事和朋友發來的，內容大同小異——你在哪？回訊息啊？別嚇我。
沒有備註名為“媽媽”或“爸”的對話方塊。
他把手機裝回證物袋，遞給小周：“先送去技術科試試能不能提取更多資料，重點看今晚八點到凌晨零點之間的通訊記錄。”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樓上那個亮著燈的房間，第六層，窗戶開著，黃色的警戒帶從窗框裡伸出來，在夜風裡一抖一抖的。
“家屬通知了嗎？”
“聯絡上了，母親在老家，最早一班高鐵要明天早上七點到。”旁邊負責聯絡的民警翻著記錄本，“父親……聯絡不上，打了六個電話都沒人接。”
餘敏沒說什麼，把杯子裡的涼咖啡一口悶了，苦得她皺了皺眉。這種案子其實不難，沒有他殺跡象，死者沒有掙扎痕跡，甚至遺書都在桌上擺著——用A4紙手寫的，三頁，字跡工整得像是在寫工作彙報。她大致翻過一遍，內容無非是那些東西：活得很累，對不起父母，希望大家不要再為我的事情困擾。
但餘敏心裡有根弦繃著，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他重新上樓，進了那間出租屋。現場勘查還沒有結束，地面上的粉筆圈己經在人行道上畫好了，但房間裡還需要進一步固定證據。她套上鞋套和手套，小心地繞過地上的雜物，走到那張桌子前面。遺書就是在這裡被發現的，壓在臺燈底座下面。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打在紙面上，旁邊是一杯早就涼透的水。
她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慢慢蹲下來，把視線放到與桌面平齊的高度。
桌板背面貼著一個東西。
很小，指甲蓋大小，黑色的，像是某種電子元件，用雙面膠固定在桌板底部的凹槽裡，如果不是特意蹲下來仰頭看，根本不可能發現。餘敏沒有去碰它，而是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叫了技術過來。
“這是什麼？”
技術員老吳湊過來看了半天，臉色變了變：“像是竊聽器，但這麼小的……我先拍清楚點，回去拆解了才知道。”
餘敏站起來，退到門口，重新審視這個房間。不到十五平的城中村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牆皮有受潮的痕跡，空調是十年前的舊款，窗戶關不嚴實，能聽到樓下24小時便利店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的空間裡，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裝了一個竊聽器。
“老吳，整個房間給我過一遍，一寸都不要漏。”
快六點的時候，訊息傳回技術中隊。房間裡的竊聽器不只一個，桌子底下一個，床板背面一個，空調機殼裡還藏了一個，三個都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常見型號，做工精細，訊號頻段特殊，接收範圍至少在兩百米以內。
這意味著有人一首在聽她說話。知道她幾點鐘回家，幾點鐘洗澡，幾點鐘打電話，幾點鐘不說話了意味著她睡著了，或者出了門。
餘敏的睏意一下子全消了。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走廊盡頭的開水機咕嘟咕嘟地響著，有人在裡面說話。她推門進去，看到刑偵大隊的大隊長老周正坐在她的座位上，翻那份遺書，旁邊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餘敏來了。”老周抬了抬下巴，“這位是市局技偵支隊派來的，劉言。”
餘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愣了一下。
面前這個人很難判斷具體年齡，看起來二十七八或者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頭髮隨便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臉側。她沒化妝，但五官輪廓很深，眉骨的弧度帶著一點攻擊性，嘴唇抿著的時候像是隨時要說出什麼不客氣的話來。但她當時只是朝餘敏點了點頭，說了句“你好”，聲音不大，有點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老周把遺書往桌上一攤，表情很嚴肅：“你先看看這個。我長話短說——最近三個月，全市範圍內類似的跳樓、墜亡案件己經發生了西起。死者都是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女性，獨居，現場都有遺書，初步勘查都沒有他殺痕跡。但市局那邊接到一份匿名舉報材料，說這幾起案子很可能不是單純的自殺。”
餘敏的腦子轉得很快：“因為這個竊聽器？”
“對，前三起案發現場沒有進行過這麼細緻的勘查，很多物證可能己經流失了。”老周頓了頓，“市局的意思是成立一個臨時專案組，你和劉言配合，你負責刑偵這一塊，她那邊提供技術支援。劉言之前在市局搞的是網路安全和資料研判，這方面的案子她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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