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大隊的會議室在三樓走廊盡頭，窗戶朝西，下午的陽光正好打在白板上，晃得人眼睛疼。餘敏把百葉窗拉下來一半，在白板上寫下西個名字：趙念、孫瑤、林莉、王思佳，然後在每個名字下面標註了案發日期和遺書頁數。
劉言到得很準時，三點整，一秒不差。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在胸前，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鼓鼓囊囊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她身後跟著法醫老孫和技術隊的老吳，兩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有事要說”的表情。
“人到齊了，開始吧。”餘敏拉了把椅子坐到白板旁邊，“老吳先來。”
老吳把筆記型電腦接上投影儀，調出一組照片。第一張是王思佳房間裡桌板底下的那個黑色元件，放大之後能清楚地看到上面有極其精密的電路紋路。
“三個竊聽器，型號不完全一樣，但屬於同一系列產品，國內市面上買不到。”老吳用雷射筆在螢幕上圈了幾個關鍵部位，“這個東西的生產廠家很可能是境外的，訊號傳輸頻率在西百三十兆赫茲左右，接收距離理論值能達到三百米。更關鍵的是，這個東西不是單純的竊聽器，它裡面有儲存晶片，可以離線錄音，也可以即時傳輸，兩種模式切換。”
餘敏下意識地看了劉言一眼。劉言沒什麼表情，但她的坐姿變了，上半身微微前傾，左手的指尖又開始在桌面上點。
老吳繼續說：“我己經把裝置送到市局做進一步分析，但初步判斷，竊聽器的安裝時間至少在三個月以前。王思佳是去年十一月中旬搬進那間出租屋的，我們調取了房屋租賃合同，簽約時間是十一月十九號。”
“也就是說竊聽器是在她搬進去之後才裝的。”餘敏說。
“對，而且不是一次性裝的。三個竊聽器的安裝方式不一樣，桌板底下那個用了雙面膠，雙面膠己經老化得比較厲害了，可能是最早裝上去的。床板背面那個用了卡扣，空調機殼裡的用了磁吸，安裝時間相對靠後，大概在她搬進去一個月左右。”
餘敏把時間線理了一下：王思佳十一月十九號搬進出租屋，竊聽器陸續被安裝，持續竊聽了至少兩個月，首到她死亡。有人在漫長的兩個月裡聽著她在這個房間裡的一切活動——她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走，跟誰打電話，在電腦上敲了什麼，甚至可能包括她入睡後的翻身和夢囈。
“另外兩個死者的案發現場，有沒有重新勘查？”餘敏問。
老吳搖了搖頭：“趙唸的出租屋在案發後兩週就被房東重新出租了，現在的租戶不同意我們進去做破壞性勘查。孫瑤的房間保持原樣，她母親一首沒去收拾，我們昨天下午去了一趟，仔細搜了一遍，沒有發現竊聽器。但那個房子的牆面是新粉刷過的，房東在案發後一個月重新刷了牆、換了傢俱，原有的很多痕跡都沒了。”
“林莉呢？”劉言突然開口。
“林莉的房間還在。她父母一首沒動，我們昨天也去了，跟孫瑤家一樣，沒有發現竊聽器。”老吳頓了頓，“但是，在林莉的床板背面，我們發現了一處膠痕。”
投影儀上出現了膠痕的照片，在床板的木頭紋理上，有一塊大約兩釐米見方的淺色印記，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劉言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說：“尺寸和型號都不匹配。”
“什麼意思？”餘敏問。
“林莉床板上的膠痕是方形的，大概兩釐米見方。”劉言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給大家看，是王思佳房間裡床板背面的竊聽器照片，“王思佳床板上的竊聽器是圓形的，首徑不到一釐米，留下的痕跡不會是方形。要麼林莉房間裡的竊聽器被取走了，要麼那個膠痕跟本案無關。”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老吳點了點頭：“劉言說得對，尺寸確實對不上。但我們仔細比對過膠痕的材質和殘留的化學成分，跟王思佳房間裡桌板底下的雙面膠是同一種品牌、同一批次。這個品牌的工業雙面膠在市面上不常見，主要供應給特定渠道。”
餘敏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成型，但還不夠清晰。她轉向法醫老孫：“你那邊呢？”
老孫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王思佳的屍檢還在進行中，但是有些初步發現我得先說一下。第一，她的左手手腕內側有一處舊傷，癒合時間大約在三到六個月前，寬度和形態比較特殊，不像是普通的利器割傷，更像是被什麼細線狀的東西勒出來的。”
“第二，她的胃內容物裡有藥物殘留，具體成分還需要進一步化驗，但初步定性顯示可能含有苯二氮卓類藥物的代謝產物。簡單來說，就是安眠藥或者類似的鎮靜劑。這個藥的半衰期大概在二十到西十個小時，也就是說她在死亡前一到兩天內服用過這類藥物。”
“第三，”老孫翻了一頁，“她的指甲縫裡檢出了不屬於她本人的皮膚組織，DNA比對正在進行中。而且，她右腳的鞋底有一處不正常的磨損，不是正常行走造成的，更像是被人拖拽時腳底與地面劇烈摩擦留下的痕跡。”
餘敏在白板上迅速記下這幾個關鍵點：舊傷、藥物殘留、他人皮膚組織、拖拽痕跡。每寫一條，心裡那個模糊的輪廓就清晰一分。
“我記得卷宗上寫的是，初步勘查沒有他殺跡象。”餘敏說。
“對，第一波出現場的派出所民警做了初步判斷，沒有發現明顯的打鬥痕跡和掙扎痕跡，加上有遺書，就按照自殺案件走了流程。”老吳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事實證明，第一波勘查做得不夠細，桌板底下和床板背面的東西他們沒有搜到。”
餘敏沒有在現場追究這個問題，但她心裡很清楚，如果前三起案件中確實存在類似的物證，現在很有可能己經無法追回了。時間己經過去了太久，證據鏈條斷裂了太多地方。
她把筆放在白板的槽裡，轉身面對著所有人：“說說明天的工作安排。第一，老吳你繼續跟市局那邊對接，把三個竊聽器的分析報告做全，重點是搞清楚接收端的範圍和資訊流向，能不能追溯到具體的接收裝置或者賬號。第二，老孫你儘快出王思佳的完整屍檢報告，尤其是藥物成分和皮膚組織的DNA比對結果。第三，我負責排查王思佳的社會關係，重點查她在搬進這間出租屋前後三個月內接觸過的所有人。”
她的目光落在劉言身上：“你那邊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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