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韋國福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粗聲粗氣地開了口：“光喝酒有甚意思？走，尋個樂子去。”
孫茂文正拿帕子擦嘴，聞言放下帕子，笑著點頭：“此事風雅，可以一行。”
劉子銘捻著鬍鬚，眯著眼，一臉“正合我意”的表情。
林錚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起白天在街邊看見的那兩個女人——塗著紅臉蛋，敞著衣襟，當街拉客。那副樣子讓他後背發涼。
但他也知道，這種時候推脫不得。
酒桌上推杯換盞是一層交情，一起去逛窯子是另一層交情。前者是面上的，後者是底下的。底下的交情有時候比面上的管用。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來，笑著說：“那就聽三位大人的。”
西人前後出了施家飯店。林錚落在最後，去櫃檯結了賬。一桌酒菜加上幾壺好酒，統共花了他三兩七錢銀子。他從袖袋裡摸出一枚五兩的銀錠放在櫃檯上，掌櫃的找了零，他看都沒看就揣進懷裡。
出了門，孫茂文和劉子銘己經上了轎子。韋國福騎在馬上，指著身後一匹矮馬對林錚說：“林兄弟，騎那匹。”
林錚走過去，打量了一眼那匹矮馬。說是馬，體型也就比驢大一圈，灰撲撲的毛色，看上去溫馴得很。
他沒騎過馬。但這時候說“我不會”就太丟份了。
林錚抓住韁繩，左腳踩鐙，一使勁翻了上去。動作不太利索，但好在馬矮，上去也容易。矮馬被他的體重壓得晃了晃，然後站穩了，慢吞吞地邁開步子。
韋國福在前面騎著一匹高些的黃驃馬，回頭看了看林錚，見他端坐馬上，雖然姿勢生硬，但還算穩當，便放了心。
“林兄弟，”韋國福藉著酒勁，嗓門比方才又大了幾分，“你有才氣，有財路，你韋大哥著實歡喜你。今後在這膠州城，若有遇著不開眼的貨色，只管來守備營衙門找哥哥，哥哥替你擺平。”
林錚拱手道謝，心裡卻清清楚楚，這種酒桌上的承諾，聽聽就好。真要找他辦事，到時候照樣得花銀子打點。
但有這層關係在，總比沒有強。
一行人穿過勸業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不寬，兩邊的牆都很高，青磚灰瓦，牆頭上長著幾叢枯草。轎子在巷子盡頭的一扇黑漆門前停下。
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不大，光也昏昏的。燈籠上寫著兩個字——春眠。
林錚抬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春眠不覺曉。古人取名字確實有一套，比“歡樂洗頭房”“幸福足浴城”之類的高明瞭不知多少倍。
門從裡面開了，一個穿紅著綠的老鴇迎出來，臉上堆著笑，腮幫子的肉首抖。
“韋大人！您可算來了！我那香雲閨女日日盼您，幾天不見，小臉兒都瘦了一圈了！”
韋國福哈哈大笑，拍了拍肚子，扭頭對三人說：“各自去尋相好的罷。”然後湊近老鴇耳邊說了句什麼，又朝林錚努了努嘴。
那老鴇眼睛一亮，三兩步扭到林錚面前，自來熟地挽住他的胳膊。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撲面而來，林錚差點嗆出聲。
“喲，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咦，公子怎麼沒留辮子？”老鴇的眼睛在林錚光溜溜的後腦勺上停了一瞬。
“我這姚兄弟是海外回來的，”韋國福在旁邊補了一句，“你找個上等的姑娘好生伺候著，莫要墜了我大清國的體面。若是誰惱了我兄弟——”他嘿嘿笑了兩聲，“我剝了你的皮餵狗。”
老鴇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反而更燦爛了：“韋大人的兄弟，那是我親叔叔！我就是貼上自己這幾十斤，也要把公子伺候舒坦了。”
林錚聽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臉上還得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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