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阿瑟也是一樣。”林父點點頭,接過話頭,“二戰後美軍在日本強制土改,規定個人擁有土地不能超過一萬平米——十五畝。多餘的土地以近乎明搶的白菜價贖買,不少大地主因此自殺。但日本農民從此有了自己的土地,再也沒有人願意跟著任何勢力造反。後來在韓國、臺灣也是同一套。”
“我就是這個意思。”林錚從門框上首起身來,“主義這個東西,在造反的初期對老百姓來說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老百姓真正關心的,是實際的政策。一個政策,既能提高生產力,又能讓普通百姓受益,那就是好政策。如果只提高生產力,好處全歸少數人,那就是階級壓迫。如果連生產力都提高不了——那就是純粹的垃圾,根本沒有實施的必要。”
林父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目光裡帶著一種沉靜的瞭然:“中國革命的問題是土地問題,實質是土地革命。至於這之後的道路怎麼走——哪一條能讓中國獨立自主地完成復興,能抵禦帝國主義的武力侵略和經濟侵略,我們就走哪一條。歷史己經證明了最適合中國的發展道路是什麼。答案只有一個。”
父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林錚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換了個話題:“爸,那些書印了嗎?”
“送到你媽學校旁邊的印刷廠了。那廠子平時幫大學印資料印卷子,也印各種書籍,不問書號不問出處,膽子大得很。”
“小印刷廠都這樣,不然怎麼掙錢。”
正在這時,機器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林父騰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機器前。
“出來了!出來了!照片出來了!”
一張張膠捲從沖印機裡熱騰騰地吐出來,彩色負片上的人影和景物清晰得令人心悸。林父雙手捏著膠捲邊,舉到燈光下,手指微微發抖。
林錚搬了把椅子坐到父親旁邊。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一張一張地講解。
“這是青島口的天后宮。門口那兩個石獅子,現在還在,不過挪了位置。”
“這是守備衙門的校場。那邊那個撩袖子的,是守備韋國福。手上戴的表就是我帶過去的。”
“這是勸業街。牆角蹲的都是乞丐,今年開春以來沒下過雨,餓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這是三姐。她不讓我拍正臉,這張是趁她在院子裡晾衣裳時偷拍的。她手裡那件袍子,用的是我從咱們這兒帶過去的棉布。”
林父捧著照片,看得幾乎手舞足蹈:“太珍貴了!哎呀,我真想掃描了發到網上去——這可是1840年的第一手資料,還是彩照!”
“爸。”林錚一把握住父親的手腕,力道不輕,“不能發。”
林父愣了一下,隨即洩了氣:“知道知道。就是說說。”
“凡是單人照,都幫我多衝兩份,我拿去那邊送人。”
“這還不簡單!”林父的興致立刻又漲了回來,得意地拍了拍機身,“這下知道家裡有臺彩擴機的好處了吧?這錢花得不冤枉吧?”
不多會兒,林母回來了,進門就換拖鞋邊嚷嚷:“小錚!我今天看中一套房子,一百西十平,三室兩廳,採光特別好——”
“媽,這事您自己拿主意,我不懂。”林錚頭也不抬,坐在電腦前噼裡啪啦地敲著鍵盤。
他開啟一個又一個網頁。阿里巴巴的批發頁面像永遠翻不完的賬本,一頁接一頁地在螢幕上鋪開。火柴、肥皂、棉布、手錶——這些都是之前賣得最火的貨,每一件他都要重新訂貨,數量是上一次的三倍。滑鼠滾輪飛速轉動,訂單頁面上數字不斷跳動。
但這一次,他的採購單上多了一樣東西。
糧食。
大宗糧食批發。小麥、大米、玉米。他在幾個主要的農產品交易網站上反覆比價,又打電話問了幾個批發商的庫存情況。
十天轉眼就到了。
北嶺山下那片租來的倉庫裡,貨堆得像一座座小山。火柴、棉布、肥皂、手錶,還有糧食。林錚站在倉庫中央,最後檢查了一遍貨單,然後啟動了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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