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見狀，窘著臉趕緊往回找補：“主要就是幫一群跟我一樣的膠片攝影愛好者衝點膠捲，他們說是拍什麼考試不累的場景。”
關山腦子裡實在拼不出眼前這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兒玩cosplay的畫面，愣了好一會兒才道：“老哥你現在玩這麼高階？是cos動漫人物，還是以前的革命樣板戲？”
“古裝——”
“爸！”林錚截住話頭，“時候不早了，咱們趕緊搬機器吧。”
“對對對，搬機器搬機器。”
林錚從挎包裡取出兩萬現金遞給關山。忙活了大半個下午，父子倆跟著搬家公司的卡車把機器運回家，在地下室裡安置好。關山現場除錯了一遍，各項引數正常，膠捲倉的滾軸轉得順滑安靜。臨走時他拍著林父的肩膀，再三囑咐老哥常來店裡坐坐，拍好了作品一定要拿過來，他給掛在照相館櫥窗最顯眼的地方。
關山一走，林父就迫不及待地忙活起來。機器己經除錯好，顯影藥水也灌滿了，他搓著手，眼睛盯著那臺彩擴機，像小孩盯著剛拆開的玩具。
“爸，你把我房間佔了當沖印間，我晚上去賓館睡了啊。”
“什麼佔不佔的，又沒拆你床，將就一下怎麼了？”林父頭也不回，“再說了，你媽正張羅著買房呢。等換了大房子，這裝置單獨佔一間屋。到時候我在攝影圈子裡——嘿。”
林錚靠在門框上，苦笑著搖頭：“我託您辦的公司，弄得怎麼樣了？”
“執照己經託你吳叔叔去辦了，等辦下來才能註冊公司嘛。”
“這也太慢了。您就不能先把架子搭起來？”
林父盯著說明書，慢條斯理地擰著一個旋鈕：“不就是幾本書翻成繁體嘛。你不在這些天我跑回檔案館忙了好幾天，己經做好了。我們館裡有軟體，把PDF轉成文字，字型一換，排版一調，圖片塞進去，比你僱大學生省錢多了。”
林錚對自家老頭子公器私用的效率頗為讚賞，又問：“您審過稿子了嗎？有沒有破綻？拿去那邊會不會出亂子？”
林父把第一卷膠捲小心地塞進膠捲倉，合上倉蓋，這才首起腰來，臉色變得嚴肅。
“我和你媽連夜審過了。破綻倒沒有，但會不會出亂子，我可吃不準。”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書單，扶了扶老花鏡。
“《英國通史》《法國通史》《德國通史》《劍橋歐洲經濟史》這些，勉強還說得過去，畢竟是歷史和經濟類書籍。可《西方哲學史》《國富論》，還有黑格爾、康德、歌德的全集——這些就有點犯忌諱了。”
林父放下書單，摘下眼鏡。
“至於你要的那種只收錄馬克思1840年以前早期作品的東西，更是麻煩。那種炸藥一樣的思想，先知一樣的洞察力，再加上他那個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手段。小錚，如果那邊有人看得懂這個，是要出大事的。你也是要吃官司的。”
“還有那些法國啟蒙運動的著作。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伏爾泰的《哲學通訊》，盧梭、狄德羅——這些書的思想衝擊力太強。一旦有人讀進去，咂巴出味道不對，怎麼治你的罪都行。”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文藝類的倒還好。《莎士比亞作品集》、《塞萬提斯作品集》、《席勒全集》這些，撐死了算異域採風，沒什麼大問題。小錚，要不你先帶些文藝書和歷史書回去。相對來說，這些東西反封建的思想還比較隱晦，不像其他書那樣明火執仗地跟帝制叫板。”
林父說完，重新戴上眼鏡，按照關山留下的說明書設定引數，按下了啟動按鈕。機器嗡地一聲轉了起來。
林錚沉默了一會兒。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低頭看著地面。父親的話很老成，也很有道理。1840年的中國，連啟蒙的邊都還沒摸到。現在把《共產黨宣言》級別的讀物拿去散發，也許真的沒什麼用。飯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要一步一步邁。
“爸，我己經看出來了。”林父忽然開口，眼睛沒有離開機器，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是要造反。”
林錚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靠在門框上，嘴角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乾笑。
“1840年的中國，最需要的應該還是啟蒙運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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