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的腳踏車隊在鄉間土路上拉成一條長線，三十九輛車，在板結的黃土路上軋出細細的轍印，遠遠望去像一條鋼鐵幼龍在田野間蜿蜒穿行。
車隊裡除了賀世成、周第西、王貴等最早學會騎車的六個夥計，還有李海牛和一干在工地上管事的班長。這些人都是林錚手底下最得力的一批，練車練得最狠，騎得也最穩。
林錚前些天在工地上宣佈了一條新規矩。凡是還在試用期的夥計，從學會騎腳踏車那天起，就算結束試用，正式成為林傢伙計，開始領每月一兩的工錢。己經領工錢的夥計，如果一個月之內還學不會騎車，就降回試用工。
訊息傳開，工地上的夥計們頭一個反應就是搶車。其實所有人早就眼饞賀世成那幫貼身夥計騎車來去的派頭了，如今不但有機會自己學，還關係到工錢這種實實在在的好處——誰肯落於人後？
人一玩命，就沒啥事幹不成。何況只是騎腳踏車。三天，所有班長全都領上了正式工錢。李海牛自打那晚跟林錚交了底之後，更是把林錚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軍令在辦，自己苦練之餘，還挨個督促所有人按計劃訓練。
車隊在乾硬板結的土路上騎了將近一個時辰，遠遠望見了周家莊。
林錚一行人還沒進村口，隔著老遠就聽見二胡的嘶啞聲響，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得零零碎碎。
賀世成腳下蹬得快了兩步，跟林錚並排，興奮道：“東家，咱騎這洋車來得這樣早，周家的戲都開場了呢！”
周第西在後面喊了一嗓子：“這都快晌午了，可不是早就開了麼！不叫戲班子從早唱到晚，那白花了銀子請堂會？”
林錚微微側頭，聲音不高，卻讓前後的人都聽清了：“一會兒進去看戲，今天聽個痛快。都不許貪酒，多吃些就行。”
這話落在眾夥計耳朵裡，誰也沒吭聲。他們默不作聲地跟著，心裡的念頭翻來覆去，一首騎到周家莊大門口才停下車。
周家莊子外面己經圍了一大圈人。
村民們不分老少全是男人，一張張黑黃的麵皮上嵌著好奇的眼睛，辮子盤在脖子裡或垂在腦後，指指點點地議論。
“這是啥玩意兒？兩個軲轆一前一後，自個兒會跑！這是周家請來變戲法的吧？”
“不像不像。變戲法的哪有穿得這麼好的。”
“俺看倒像哪吒三太子，一前一後倆風火輪——”
“什麼風火輪，那是洋車！”人群裡有個跑腿報信的佃戶大聲搶白，顯然見過些世面，“這定是青島口那位林爺來了！俺聽說這位爺是海外回來的大商戶，家裡什麼西洋玩意兒沒有？全是鐵軲轆子！踩上去翻個筋斗，就能到西海洋人的國裡！”
“哎呦喂！對！對！這車軲轆還能自個兒往前滾，滾得還挺快！看得俺眼花！”
“媽媽哎，今兒個真開了眼了！這怕是洋人的邪法吧？”
“林爺帶這許多人來，要幹啥？”
“嘿，要說這林爺來頭可大了。聽說青島口那邊的林家莊正在大修大造，要蓋上百間房呢！俺表舅的連襟就在那兒幹活，頓頓白麵饅頭管夠，還發新衣裳！”
人越圍越多，密密匝匝地堵在莊口。林錚被堵在人群中間，哭笑不得。跟著他來的夥計們倒是另一副模樣——在圍觀之下一個個昂頭挺胸，胳膊肘往外拐著，根本不拿正眼瞧周圍的村民。
周家當家的大爺周秀松聽說林錚到了，不敢怠慢，連忙從裡頭迎出來。人還沒出大門，隔著鬧鬨鬨的人群就開始連連拱手。
“這位一定就是林兄！久仰久仰！在下週秀松！”
林錚那高大身形和白淨臉膛在人群裡鶴立雞群。頭上烏黑油亮的連帽假辮子一絲不亂，身上嶄新的潞綢長衫穿在身上格外挺括。周秀松一眼就把他從人堆裡認了出來。
林錚聽對方報了名號，知道是周家當家的大爺，也笑容滿面地回了一禮：“周大爺，久仰。”
兩人見禮寒暄了幾句，林錚轉身吩咐李海牛：“帶夥計們把車停好再進來。”說完就跟著周秀松進了大門，身後只跟了一個賀世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