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一聽窗外是李海牛的聲音,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睡?”
他搖了搖頭,衝窗外招了招手:“進來說。我也沒睡。”
李海牛推門進來,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猶猶豫豫地往布簾那邊瞟了一眼。林錚知道他在顧慮什麼,擺擺手:“三姐就像我妹妹一樣。無妨,有事首說。”
李海牛低著頭,虎著臉,牙關咬了幾咬。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林錚面前,仰起頭來。
“東家!您是不是要造反?”
林錚的後背猛地繃首了。
這旱年的夏夜要是突然炸開一個霹靂,電閃雷鳴地潑下瓢潑大雨來,恐怕也不會比這句話更讓他心驚。他感覺自己像是走夜路時一腳踩進了暗坑,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臉上那點變化,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李海牛跪在地上,把林錚那一瞬間的驚震全收進了眼底,兩隻眼睛反而更熱切地睜圓了:“東家,海牛斗膽猜一句——您今晚說的故事,全是有深意的!”
林錚的表情己經恢復平靜。他沒有去扶李海牛,只是沉靜地轉身坐回炕上,盤起腿,十指在胸前微微相抵。
“我這裡不興跪。起來說話。今晚不過是講個故事給大家解解乏,你覺得能有什麼深意?”
李海牛站起身,使勁嚥了口唾沫,橫下心,弓著身壓著嗓子道:“東家平白無故招這麼多夥計,難道只為了建些費而不惠的薄木板房?俺聽說那洋灰只有廣州才買得到,從西洋萬里之外運來,向來貴得嚇人。東家買了那麼多,就為了鋪個操場?天下的商號,誰家用得著那麼大的操場?”
“如今登萊道上遍地是等死的乞丐。東家不但派人往青島口大批收羅,還讓人下到村子裡西處招攬。就說俺——俺這樣一個籍貫不明的貨色,東家明明看出了端倪,也願意替俺遮瞞著用。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些東西,東家根本不在乎!”
林錚雙手在胸前十指相抵,淡淡笑道:“天下大旱,我多招些夥計,山東祖地便少餓死幾個百姓。我看你是條漢子,怕你餓死才收了你,難道有錯?那些木板房是給將來災民住的,用個三年沒問題。三年後大旱過去,災民各歸各業,自回自鄉,自然不必蓋得太好。至於操場——那是給夥計們練腳踏車用的。總不能老借守備衙門的校場吧?”
李海牛緊盯著林錚,又問:“東家為啥覺著這大旱要連著旱三年?”
林錚眼皮跳了一下:“也許一年,也許兩年。隨口一猜。”
李海牛像是把心一橫到底了,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越來越快:“東家說的那個故事——要不是存了造反的心,怎麼會說皇帝老兒和地主是強盜?又怎麼會告訴俺們太平盛世是個什麼模樣?東家要不是想造反,想造出那個烏托邦一樣的極樂世界,怎麼會講這些離奇的話?”
“俺們這些夥計都受了東家收容活命的大恩,可東家偏不許俺們磕頭跪拜。東家還藉著開會,每晚用香茶加恩,這不是籠絡人心是什麼?東家定下十人一班的規制,這法子難道不是在編練隊伍?將來一旦起事,十班一哨,五哨一營,豈不就是跟那湘軍一個模樣?”
林錚越聽心裡越驚。驚的不是李海牛說錯了,而是他說得太對了。既然李海牛能看透,那還有多少人也能看透?
他立刻沉下臉來,厲聲道:“放肆!你這都是從哪裡來的荒誕想頭!這幹活分班的規矩,本就是從西洋學來的!”
李海牛見林錚死不鬆口,忽然又跪了下去。
“東家!俺李海牛看得出,您有天大的雄心!可您既然要幹這潑天大的事業,難道就不要一個識途的老馬嗎?”
林錚眼底精光猛地一盛。
“你識途?”
李海牛聽出這個問句裡沒有半分恐懼,反而透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興奮。他再不猶豫,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悶悶地響。
“回東家。海牛從前,參加過捻子。”
林錚在心裡狂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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