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世成蹲在炕邊的小馬紮上,聞言立刻仰起臉傻笑。
“俺不信咧。東家,羊咋會吃人?羊吃草啊。”
王貴聽了賀世成這話,當場就把嘴一撇,反駁道:“你懂個屁!東家說吃了,那就是吃了!東家要說羊吃了老虎,俺看也是有的。甭管啥玩意兒,餓極了還挑肥揀瘦?”
周第西坐在角落裡,看看賀世成又看看王貴,一個東家心腹,一個正拍馬屁拍得起勁,自己幫誰都是添亂,索性誰都不幫。
“都別打斷東家。”他聲音不高,“好好聽著。東家是有大學問的人,說的話都有大智慧。”
林錚也沒想到自己一句話扔出去,能炸出一場馬屁大戰。他趕緊藉著周第西的話頭把場子拉回來:“有個國家叫英國,又叫大英帝國,全稱大不列顛帝國。”
賀世成又插嘴:“俺聽過這個洋番國名!原來是洋人的羊吃人,那我信了。咱大清的羊真不吃人。”
林錚繼續道:“這個英國,在咱們大清道光二十年,也就是今年派了百十來條炮艦戰船,好幾千軍隊,跟咱們大清打了一仗。用大炮轟開了國門。大清敗了,簽了城下之盟,叫《南京條約》。開了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口通商。洋人可以自由進來做生意,不用再經官辦的洋行。可以在五口蓋房居住,隨意把鴉片和其他洋貨販進來。大清賠了英國兩千一百萬銀元——那種西班牙銀元,每個二十七克重,折成白銀大概一千八百萬兩。還割了香港島。還規定了一條:今後洋人在大清犯法,由洋人自己處置,大清官府無權過問。”
屋裡安靜下來。李海牛攥著茶壺,嘴抿得死緊,喘氣聲都變粗了。賀世成見他發呆,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把壺蓋開啟好續水。
林錚道:“羊吃人的故事,就是發生在英國。”
“我就說嘛——”賀世成又張嘴。
林錚把臉一沉:“你要不想聽就出去。別老打岔。”
賀世成猛地把嘴抿住,抿得嘴唇都白了。
“話說這個英國,特產是羊毛。羊毛造的毛毯和毛呢布,在全世界銷路都好,掙了海了去的銀子。可是養羊就要吃草,羊多了草不夠,咋辦?英國的地主就把農地全圈起來,種地的農民全趕走,地上只種草不種糧,專門養羊掙錢。地主只留一小塊地種糧,夠自己吃就成。英國皇帝自己就是最大的地主,圈地圈得比誰都歡。”
“成千上萬的農民被趕出家園,全國到處都是流浪漢。這些人餓死的餓死,當乞丐的當乞丐。還有一些乾脆上山落草,當了強盜。”
李海牛聽得入神,茶壺端在手裡都忘了倒,追問道:“那些乞丐和強盜,後來咋樣了?”
林錚語氣平淡:“乞丐餓死了。強盜被官兵殺了。”
李海牛把茶壺往炕桌上一頓,悶聲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官逼民反。”
林錚眼睛一亮,立刻把話頭接過去:“說得好。就是這個道理。有錢有勢的人,從來不會把窮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哪天他們要是發了那麼一丁點善心,那也一定是被逼無奈,不得己而為之——千萬別以為是他們自己良心發現了。”
李海牛抬起頭,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定定地望著林錚,像是頭一回真正看清這個人。
王貴得意洋洋地瞟了賀世成一眼:“果然是羊吃人!我就知道東家不會胡說。”
林錚見眾人對西洋故事的接受度還不錯,底下二十來號人一個都沒犯困,也不知道是茶葉的功效還是故事的功效,他索性趁熱打鐵。
“那我問你們。這個故事裡,強盜是誰?”
王貴想也不想就搶答:“那還用說,落草的乞丐唄!”
“錯。”林錚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強盜是英國的皇帝和地主。他們先用強盜的手段逼得農民活不下去,農民才不得不去落草。所以這些農民不是強盜——是革命者。”
他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革,是改變。命,是命運。革命,就是改變命運。這些農民不甘心餓死,想把自己這條命從死路上拉回來。這就是革命。說白了,就是要活下去。”
“那我再問你們——革命者和強盜,誰才是正義的?誰才佔了道德大統?”
王貴張了張嘴,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醍醐灌頂的模樣:“東家真有學問!原來那英國皇帝才是個真強盜!怪不得派了幾百條炮船來打咱大清,真真是個狗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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