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濟南府下面一個小地主家的兒子。父母兩個都吸鴉片，田產房屋被煙槍一口一口燒了個精光。家裡破產的時候他還小，眼睜睜看著兩個煙鬼爹孃一天比一天不成人形。恰逢捻軍起事，他一咬牙，偷了村裡人的馬，投了捻子。
窮讀書，富練武。山東地面民間武術本就盛行，他小時候家裡還算富裕，養著好幾匹馬，正經拜過師父學刀馬。在馬上能把一口五十多斤的長刀耍得滴溜溜圓，這身本事讓他在捻軍裡站住了腳，一路做到騎軍鋒將，手下管著一千騎兵。
後來捻軍日漸衰敗，李鴻章在安徽剿滅了最後一支捻部。李海牛帶著一撥手下隱姓埋名從安徽逃回山東——他的口音要是被安徽當地人聽出來，絕躲不過那一刀。
老家的人都知道他入了捻，還當過將，濟南府是回不去了。仗著識字，他在泰安一家車馬店裡隱姓埋名當車伕。去年替一個富商趕車去濟南府，不巧被人認了出來。他慌慌張張逃回泰安，變賣了不多幾件傢什，棄了活計一路向東逃。就這麼成了乞丐，流落到青島口。
林錚聽完，沉默了幾息。
“那你以後，打算怎樣？”
李海牛坐在炕沿上，兩隻大手捧著三姐端來的一碗白開水。他低頭看了看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又抬起頭，首首地望著林錚。
“剛遇著東家那會兒，俺本打算在東家手底下隱姓埋名，當一輩子夥計算了。可這些日子，俺仔仔細細看了東家的所作所為，又聽了東家今晚這番話——俺才知道，東家才是天下罕有的豪傑。胸中有真學識，雄心在天下。”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回膝蓋。
“海牛今後願鞍前馬後跟著東家。做東家的一條忠犬。”
三姐送完水就一首站在旁邊。林錚沒讓她走，她便靜靜地聽著。聽到李海牛攛掇林錚造反時，她的臉上掠過一絲驚駭，但很快沉了下去。這時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
“你說你隱姓埋名。那你本不叫李海牛？”
“俺本名叫吉東雲。母家姓李。”李海牛轉過頭，認認真真地回了她的話。
林錚聽到這裡，忽然伸出手，按在李海牛的肩膀上。
“你既然知道效忠，這個頭開得就不錯。今晚的話，我只當從沒聽過。造反這兩個字，今後對誰都不許再提。總之從今往後——我怎麼說，你怎麼幹。”
李海牛望著林錚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油燈下又深又亮，他心頭像打了個閃，雪亮雪亮的。他站起來，退後一步，作了個長揖到地。
“東家放心！海牛知道分寸！以往死在俺手裡的清妖，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俺要是落在官府手裡，死罪難逃。所以俺絕不會背叛東家——還請東家放心！”
林錚淡淡道：“起來吧。以後每晚開會我都要講些故事。你既然識字，更要仔細聽。有不懂的，來問我。”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革命需要理論做指導。沒有先進的理論武裝頭腦，永遠都是烏合之眾。成不了大器。”
李海牛——吉東雲——重重地點了點頭：“海牛全聽東家的。”
他退後三步，轉身出了門。
三姐走到窗邊，從窗縫裡看著吉東雲的背影穿過院子，消失在夜色裡。她轉過身來，望著林錚，一言不發。
林錚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地回望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半晌。“三姐只求大哥一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很穩，“不管大哥將來幹什麼，都帶著三姐兒。”
林錚點了點頭。
三姐見他沒有開口，又補了一句。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自己一猶豫就說不出來。
“我小時候裹腳。可自打被賣了以後，人販子嫌裹腳的人走得慢，就把我的包腳布去了。三姐是從高郵一路走到青島口來的。腳力好得很。來了這兒以後，三姐再沒裹過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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