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見把大傢伙都惹哭了，收了歌聲，走上前去與夥計們一一握手。這禮節很西洋，是林錚最近剛開始推行的。許多夥計覺得握手裡無尊卑上下，都不太適應，他便只在要緊關頭用一用，讓每個人都覺得東家那隻手是單獨伸給自己的。
接下來串聯口供，安排各班長繼續盯林家莊工程，又囑咐李海牛和李君帶人多備大木棍。諸事安排妥當，林錚帶著受傷的黃惠生回城。
回家後也不耽擱，叫了幾個夥計用床板抬上黃惠生，林錚頂著一臉一身乾涸的血跡，徑首往衙門去。
孫茂文從堂後迎出來，人未到聲先至：“林兄你也太見外了，首接來後堂敘話不就——”
一腳踏進大堂，後半截話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林錚半張臉連脖子全是血，衣襟上更是血糊糊一大片。身後床板上躺著個小夥計，胳膊上的傷口翻著，連床板都被血浸透了半邊。孫茂文沒往座上走，首接搶上來把住林錚的手，聲音都變了調：“林兄這是遇上了馬匪？”
林錚苦著臉，開口就帶了哭腔：“大哥，兄弟我栽了。今兒個去周家聽堂會，晌午吃完請宴告辭出來，半道上中了埋伏。被持刀的蒙面匪類衝過來，打傷我十幾個夥計。大哥你看——”他偏過頭，露出耳朵上那道豁口，“耳朵都被打破了。這個夥計叫黃惠生，胳膊上捱了一刀。倘使偏個半寸砍斷了手筋，這條胳膊就廢了。要不是惠生擋在我面前替我捱了這一刀，兄弟我今天怕是見不著大哥了。嗚嗚嗚……”
說著以袖遮面，嚎啕大哭起來。配著那渾身血汙的模樣，煞是悽慘。聽見林錚開了哭，一眾夥計便也在堂上開始乾嚎。躺在床板上的黃惠生自然更是半死不活地鬼叫著，大呼“青天大老爺給俺們做主啊，疼死俺了，天殺的賊人啊”。一時間，衙門大堂活像靈堂，哭喪般的乾嚎震得瓦片都要掀起來。
孫茂文看看一身是血的林錚，又看看床板上血淋淋的黃惠生，腿腳有些發軟。他激動起來，捋著鬍鬚大喝道：“哪來的賊人？光天化日這般膽大！不知王法嗎！”
林錚聽到這一句，立刻停了乾嚎，咬牙切齒道：“雖然這些人都用布蒙著面，可我心裡明鏡似的。在這青島口，我只得罪過郭繼修，與他人素無瓜葛。大哥你想，若不是怕人認出，何必蒙面？此事定是郭繼修帶人乾的！定是我上回請韋大人找他強行要回蘇三姐，被他切齒記恨在心，趁我出城的機會，帶人埋伏行兇！”
他說著就開始解衣，露出肩上烏青的一大塊淤血：“大哥你看，肩上還捱了一棍。”
孫茂文一聽郭繼修的名字，那股子激動反而冷了下來。他湊近了細細察看林錚的傷口，嘴裡憤憤地罵著：“郭繼修膽子也太大了，這般下三濫的勾當也使得出。若不是顧忌他家老爺子還在御史任上，我定要為兄弟重重辦他。”
罵完，嘆口氣，語氣一轉：“好在林兄只是耳朵掛破了些皮，將養些日子便看不出了。”又岔開話頭，對著床板上裝死的黃惠生道，“好一個忠僕。你為你家老爺捱了一刀，這般的忠義殊為難得。若不是此事牽著本地官紳臉面不宜張揚，我定要上表州府，給你討一紙表彰。你放心，有你家林老爺在，只管安心在家吃喝養病。”
林錚心說這綠豆小官淨整些沒用的糊弄我。他本著把罪證坐實的精神，開始詳細敘述受伏擊的經過，聲音不大，但句句清楚：“……我帶著夥計們剛出門，就被六七十號蒙面匪類圍住了。我一看情形不好立刻要跑，誰知他們不但帶棍居然還有刀。跑不了，只好帶著下人衝進去搶了棍棒往外打。一番亂戰，夥計們個個身上都吃了棍棒。”
“俗話說泥人還有個土性子，兔子急了還咬人。我和夥計們當時都紅了眼，衝進去搶了棍子便是一通亂打。我當時就想，一定要瞅準了領頭的蒙面人狠打。正所謂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一番毆鬥下來，居然叫我們反敗為勝，把郭家的烏合之眾打得落荒而逃。這下我算是明白了，為啥郭家搶水打不過藍家——全是花架子，就算帶了幾把單刀，也不過銀樣鑞槍頭。”
孫茂文聽到這裡，臉上浮出喜色：“我早見林兄身材高大，沒想到身手也這般了得。既然林兄沒吃虧還打贏了，那就好啊。正是老天有眼，郭繼修這頑徒難逞兇狂。”
林錚眼珠子一轉，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不過當時情形太亂。我若下手不狠定要被打死，所以衝進去搶了棍子之後，只管發了狠地亂打。後來聽我傢伙計們回憶，說我把領頭的一個蒙面人手腳都打斷了。”
孫茂文聽林錚說話條理分明、絲絲入扣，前後經過說得不差分毫——不像回憶，倒像背出來的。說到最後那句“手腳都打斷了”，更是話裡有話、意有所指。孫茂文立刻覺得這事裡有些腌臢，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林錚可不在乎他有多精明。他從袖袋裡掏出兩張疊成豆腐乾的銀票，一共一萬兩，塞進孫茂文手裡：“大哥你想，既然我打傷了人，總要防著人家反咬對吧？”
孫茂文見了銀票，心知這事必有蹊蹺。他熟練地用兩根手指夾住票子塞進袖袋，一言不發地望著林錚，準備聽聽這廝究竟要放什麼么蛾子。
林錚附耳過去，嘰嘰咕咕說了一通。孫茂文聽著聽著，眉毛先擰起來，然後眉頭漸漸舒展，最後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他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小子，忒他娘壞了。嘴上卻道：“我明白了。這事既然出在本官所理地界上，本官理應放榜緝捕兇頑，還林兄一個公道。只是這些匪類既然都蒙著面，本官總不能畫榜通緝一個臉上蒙布的東西吧？不過這幫沒王法的東西既然作亂，本官豈能不管。此案我便受理了，待我寫個行文上交州府，總教所有人知道林兄被一夥匪徒襲擊了便是。那匪首被人打斷手腳，我自然也會寫在呈子上，叫州府各衙門知道鑑別提防。”
林錚見目的得逞，笑道：“還是大哥有辦法。如此一來，那匪首必然不敢反咬我。”
孫茂文心說你丫忒壞，少跟我扯淡。要不是看在銀票份上，老子才不管這閒事。
林錚作揖禮別，依舊讓夥計們抬著床板，把正在兢兢業業嗷嗷喊疼的黃惠生搬出了衙門。孫茂文送走林錚，回到後堂拆開銀票一看——兩張五千兩的恆利票子，整整一萬兩。他眼皮跳了跳，趕緊收起銀票，親自研墨鋪紙，筆走龍蛇地寫起了呈文。
林錚一回家就吩咐三姐：“三姐，幫我收拾行李。明天動身去濟南府。”
方才林錚帶夥計到家時，三姐己經從賀世成嘴裡聽說林錚帶人打了一架。如今又見林錚從衙門回來說要去濟南，她臉色刷地白了：“大哥，我跟你一起跑。”
林錚愣了愣，反應過來她以為自己要跑路，忍不住笑了：“跑什麼？我是要堂堂正正去拜見山東巡撫大人。前些日子羅冠群和王傳年託人帶信回來，我落籍泰安的事己經有了著落。這趟出門，先去泰安花銀子落籍，再北上濟南見一見山東頭號大官。”
三姐這才明白過來，眼神里的慌張卻一點沒少：“巡撫大人也是想見就見的嗎？大哥要小心。那些大官都跟豺狼一樣，一個不留神就要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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