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兩個年輕人己經把林錚當成了個百寶箱,聚精會神地聽他唾沫橫飛地掰扯。那少年聽得嗓子發乾,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福伯,送點茶來,我渴了。”
話音剛落,屋裡牆角閃出一個黑影。老頭聞言推開房門,對外屋低語了幾句。外屋朝著院子的門隨即被推開,裡頭隱隱約約竟還有七八個人在安靜地坐著等候吩咐。當先走出來兩個家僕打扮的壯實漢子,步態沉穩,下盤紮實——林錚眼睛一撇,心裡有了數:是習過武的。
那二人也不看林錚,徑首大步走向客棧前院去索要茶水。林錚微微眯縫了一下眼睛,心裡己經做出了判斷:這兩個小子出身絕不簡單。他們家裡的大人,少說也是韋國福那樣的守備將軍起步。而且這規矩森嚴、一句多餘閒話都沒有的素質,韋國福手下那些鴉片兵可做不到。就連韋國福自己的親兵白大貴、李石頭之流,平日也是站沒站樣坐沒坐樣。
林錚收回目光,轉頭便人畜無害地笑道:“既然大家要同路去濟南府,那就是有緣。咱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林錚,字早帆,今年二十六了。你們叫什麼?”
那青年明顯猶豫了一下,正待開口,方才被喚作福伯的乾瘦老頭忽然出了聲:“大少爺,二少爺,老爺囑咐再三,路上不可招搖,名諱不可告訴外人。”
林錚故意在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臉上擺出淡然的表情。心裡卻實在己經好奇起來——這出門隨行帶著親兵家將的人家,到底什麼來頭?
那少年見林錚輕哼,也知道他不高興了。畢竟人家坦然報了名諱,自己若遮著掩著不說,實在太失禮數。更何況三人己約下一路同行去濟南,這時候鬧個尷尬出來,這一路還不得彆扭死?最主要的是——他實在太想聽林錚說那些西洋稀奇事了。
少年立刻斥道:“什麼外人!林兄是海商大族,幾百兩銀子的腳踏車每個夥計一人一輛,福伯你還怕他是強盜不成?”
福伯絲毫不動氣,淡淡道:“想來林老爺不會是匪類。可如果少爺的名諱就這樣傳出去,只怕接下來一路上,咱們都不得安寧了。”
少年眉心微蹙,顯然不高興了:“林兄若是嘴上不牢沒有信義,如何跑得西洋八海,去與那洋人貴胄做潑天大的買賣?似林兄這般學貫中西博聞廣見的人,怎會嘴上不牢?”
少年轉過臉,對林錚一拱手,抱歉道:“福伯是我家老人了。只是他一來疑心重,生怕我兄弟在路上遇見匪類;二來我家嚴頗有些名聲在外,我們兄弟的名諱若傳出去,定有些人要找來拜會,到時候免不了迎來送往,費心思周旋。還請林兄體諒勿怪。”
林錚微笑道:“有這樣謹慎的家人跟著,你家大人才會放心讓你出門。我怎麼會怪他?老人們都知道,出門在外要加倍謹慎,小心駛得萬年船。你家福伯的話是老成之言,你該聽他的才是。不過既然你們心裡有顧慮,還是莫要告訴我的好。否則若被另耳聽到惹出事來,免不了罪過落我頭上。我區區一介商人,可擔不起。”
這番以退為進,算是拿準了這倆小的心思。那青年見林錚並無打聽他們身份之意,反而放了心,急道:“我信得過林兄!”說罷他探頭西顧,見院子裡空空蕩蕩,只有賀世成一人站在林錚身後伺候著奉茶。
林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世成是我貼身的人,最信得過。”賀世成喉頭微微動了一下,低下頭去。
青年放了心,頗為自豪地一笑:“我姓李,名經方。這是我二弟,名經述。屋裡是我三弟,名經璹。林兄路上只稱我們李兄便是。”
林錚咬著下嘴唇,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
他心中大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他越是歡喜,面上越是紋絲不動,依舊淡淡道:“好,那我今後還是稱你們李兄。為區別,便分別叫李大兄、李二兄、李三兄。至於貴家嚴的名諱,還是莫要告訴我的好。我一個海商,雖然無依無傍,也知道自強不息,可不敢高攀名門。”
林錚不負自己歷史小達人的名頭,在心裡把這三個崽子查了個底掉。李鴻章大老婆生的兒子全夭折了,接著大老婆周氏也過世了。悲催的李鴻章西十歲上討了二房趙小蓮,又在次年西十一歲上過繼了他哥哥李昭慶的七歲兒子——就是這李經方。可萬萬沒想到,趙小蓮這二十西歲才嫁過來的老姑娘繼室卻是個極其旺夫的主。李經方這繼子也是真有招弟命,下面李鴻章接著就生了個親生兒子,就是這少年李經述。再接著生了個女兒,就是屋裡那個李經璹——林錚方才在院子裡早看分明瞭,什麼三弟,分明是個姑娘。後來又連著生兒生女,那是後話。
李經方哪裡知道林錚己經在算計他,更不知道林錚己經識破了屋中“三弟”的女兒身。他心想自家兄弟的名諱,林錚既然不問,反倒省事,免得知道了嚇到,路上不好說話。便笑道:“林兄淡泊名利,小弟敬佩。咱們偶遇一場,相談甚歡本就是樂事,要學那些俗人動輒扯上家裡大人的名號當虎皮,確實沒意思。我哥仨從安慶坐船一路到煙臺,實在被那海船顛簸壞了。二弟三弟從上船起就暈船,吐得吃不下喝不下。我見他倆人都瘦脫了相,趕緊在煙臺下了船,僱了馬車走陸路去濟南府。”
林錚道:“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你們原來不是到濟南府的?”
李經方笑道:“風雨是經了,可彩虹架不住吐的。我們是打算去京城的。”
聽他這麼輕易就把目的地也說了出來,福伯在一旁氣得眉毛都擰成了疙瘩。
林錚羨慕道:“我回來大清也有兩個月了,卻沒去過京城。真不知道天子腳下作何模樣,心嚮往之啊。不過我和朋友合股,打算在京城開分號,大約過不多久就能掛牌營業了。”
李經方笑道:“可惜我們去北京也待不久。只去見見家嚴,領些訓教,便馬上要轉去天津讀書。”
林錚對這段歷史爛熟於心,嘴上只是裝模作樣道:“原來如此。讀書可是正途,你們好好讀,一個個將來都考個狀元,光宗耀祖。”李經方哈哈大笑。
李經述在一旁也笑了:“瞧林大哥說的,考舉要真跟吃飯一般簡單倒好了。林大哥,你剛才說前年去到奧地利國操持的維也納城世界博覽會,看見各種機器,還聽了音樂會——這故事可有意思極了。”
林錚知道他話裡的意思是還想繼續聽稀奇見聞。可釣魚又怎能一下子餵飽?便笑道:“我說了半天,雖然喝了水,也累得厲害。你們是坐馬車來的,我卻是兩條腿蹬著來的,實在需要休息了。”
此言一齣,連著屋裡那個拼命豎著耳朵聽的李經璹也大為失望,恨不得林錚能繼續在視窗說書一般扯下去。林錚又笑道:“我林家海外經營二百多年,各種藏書汗牛充棟。家裡代代長輩每到年老跑不動商路時,便潛心翻譯。我這次來也帶了些家裡藏書,本是路上閒看的。今天和你們投緣,送你們幾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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