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寶楨聞言，一首眯縫著的三角眼猛地睜開了，眼裡精光暴射。他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頓，聲音不高，卻字字砸下來：“男兒在世，當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為官封侯，天下揚名！你只為讓那郭繼修不來煩你就能掏出十萬兩——你缺錢嗎？沒個身份，掙再多錢又有何用！你若有個官身，那郭繼修小兒如何敢動你？”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林錚，只要你來機器局，那總辦的位置早晚是你的。”
林錚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丁寶楨在山東待不久了，明年就得進京述職，升西川總督走人。況且他志在起事，怎麼會被這點小恩小惠絆住腳。他臉上堆起恭敬的笑，穩穩當當地把話題往外一推：“晚輩己經託人張羅入籍，打算捐個官身出來。”
丁寶楨輕蔑地一擺手：“捐官有什麼用！大丈夫無權豈能出頭？我大清吏部在冊的候補官兒，二十五萬七千西百！你要輪個實缺，除非大把銀子往裡砸，否則比登天還難。”
林錚不慌不忙地接道：“我只要個官身自保，倒不敢求什麼實缺。不然我一個捐官上去，只想著撈回自己捐官的銀子，還不知要貪墨多少。我一介凡人，難免有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的時候，不敢說自己當了官就能例外，就能當個清官。”
丁寶楨歪著頭打量林錚，心裡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林錚，老夫對你很看重。你若來幫我，我不收你一兩銀子，也幫把事辦了——郭繼修的事也罷，捐官拿缺的事也罷。”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放輕了，但分量反而更重了，“還有你涉嫌走私之事。也給你辦了。”
林錚聽到“走私”兩個字，後背微微僵了一下。
丁寶楨看在眼裡，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聽說你在青島口活泛得厲害，有走私之嫌。我告訴你——只要我不去管，你只管讓商號去鬧騰。那胡雪巖還從洋人銀行貸了款，轉手放印子錢給大清呢，這樣無法無天，你看左宗棠可難為過他？我也知道眼下沿海走私十分猖獗。但你記住——有我這句話，和沒我這句話，是大不一樣的。”
林錚確實感動了。他聽得出丁寶楨話裡話外的求賢若渴。這種欣賞，令人心暖。但林錚沒有三頭六臂——他要是留在濟南，青島口那頭正按部就班鋪開的造反計劃怎麼辦？他腦子飛速轉了幾圈，有了主意。
“大人，我一個人能懂多少天文地理、物理化學、機械算數的道理？洋務真要辦起來，還得靠我林家全族上下的支援。其中關鍵在於——得給您悄悄弄來西洋上好的機器。大人您想，若是洋人知道我作為林家嫡子在大清當了官，造火藥、造槍炮、造子彈，幫著大清擺脫對他們的依賴、幫著大清自強自立——他們還會賣給我林家重要的機器嗎？”
丁寶楨一聽這話，眉頭先是一皺，然後漸漸舒展，最後啪地一拍桌面，連說三聲“好”。
不錯。這林錚與其說是個通洋務的人才，不如說是大清插在洋人窩裡的一個內應。這個作用往大里說，那可海了去了。比起僅僅讓他和徐建寅一起操辦機器局，倒不如把他繼續放在暗處用。一想到林錚背後的家族能在大清的情報、技術、機器上起到的巨大作用，丁寶楨心裡豁然開朗，對林錚不願當機器局會辦的事立刻釋然了。
“林錚，你心中既有報效的心思，本官甚慰。你且記住今天說的話，來日好好幫我做事。”
他從袖子裡抽出那疊銀票，放在桌上，往林錚面前一推。動作很輕，但語氣極堅定：“這十萬兩，是本官賞你的。你拿著，好好幫徐建寅採購機器。其他禮物，我便收下了。”
林錚張口結舌。這明明是我的孝敬好不好？你說賞我——那我該怎麼還你一個一省巡撫的十萬兩銀子人情？老丁你是冷笑話段子手出身嗎？
丁寶楨站起身，乾脆利落地丟下一句：“李家兄弟在東院，你去看他們吧。晚上一起吃飯。”轉身便走了。
林錚見總算糊弄了過去，把銀票揣回袖子裡，心裡五味雜陳。跟著丁府家人去了東院。
丁寶楨回到內宅，坐在椅子上喘氣。這天氣太熱，一番談話己經把他累得夠嗆。一個丫鬟站在邊上給他打著扇子，長子丁體常坐在旁邊，臉上滿是興奮。
“爹，這個林錚什麼來頭？禮物送得極豐厚又新鮮。裡頭一尊二尺高的玉佛，還拿水晶盒子罩著。一柄玉如意，一棵玉白菜——單這三樣，怕不下萬兩。”
他嚥了口唾沫，又壓低聲音道：“我開啟那水晶盒子看了，玉質溫潤滑膩，不像和田白玉，也不像崑崙青玉，不是那種冰冷的質地，實在是沒見過的料子。還有洋胰子，比市面上尋常鹼胰子好得多，聞著就噴香，絕對是上品。只是還有幾樣東西，看著精美，裹著水晶套子，裡頭卻是布，一頭有個疙瘩，上頭寫著‘天堂’倆字，實在看不明白，不知什麼用處。”
丁寶楨撩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都記下了？”
“自然記下了。咱家收禮，筆筆都有賬。”
“什麼東西看不明白，拿來我瞧瞧。”
丁體常吩咐下人把林錚那幾樣古怪禮物捧上來。丁寶楨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也看不懂。他把東西放下，靠在椅背上，語氣緩了下來，帶著幾分家常的隨意：“先別管這洋什子。你去吩咐廚房，今晚好好使把勁。回頭吃飯時你問問林錚，這究竟是什麼物事，幹什麼用的。”
丁體常站起來應了一聲，又問：“爹，晚上是擺在衙門吃，還是去軍門巷家裡吃？”
“家裡吃。你把禮物都搬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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