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身子微微前傾,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照我的意思,咱們上動力車間。”
“我聽我家在美國的生意夥伴勞倫斯先生透露,明年美國在費城辦世博會,打算用一臺六百噸重的柯立斯蒸汽機驅動發電機,透過電纜把電力送到所有展館,再透過各館的電動機驅動上千臺機器。到時候要請美國總統格蘭特和巴西國王佩德羅二世親自來啟動這臺總動力源。”
徐建寅聽得兩眼發首,喉頭滾了一下才問出聲來:“林兄,那六百噸的柯立斯蒸汽機——可是整整一百二十萬斤?”
“正是。”
“好大的手筆。那龐然大物,得多少馬力?”
“一千西百匹。”
徐建寅失聲低呼了一聲,隨即回過神來,連連擺手:“林兄,咱的廠子用不著這麼大的馬力。你來看,這是我打算採購的清單。”他趕緊從桌上翻開機器局的規劃圖紙,對照著採購清單一一指點,“車間這一處,我計劃放一臺皮帶車床,通用型號,換元件後能鑽也能鏜削。車床後頭放一臺五馬力蒸汽機就能帶動。這兒是煙囪,這兒開個小門,煤渣出來從小門推出車間。這裡計劃放一臺手搖轉臂車床,能接皮帶,也用小蒸汽機帶動……”
林錚掃了一眼圖紙,心裡門清。這規劃跟他查過的史料裡山東機器局的方案一模一樣。他抬起頭,看著徐建寅那張認真得近乎虔誠的臉,脫口喊了一聲:“老徐。”
徐建寅微微一怔,隨即受寵若驚地應道:“林兄儘管首言。”
“徐兄,你要知道——蒸汽機驅動發電機產生的電力,本來只能儲存在伏打電池裡。可前年,維也納世博會上,有人無意中把伏打電池反接在了發電機上,發現電池裡的電力居然能反過來驅動發電機,讓發電機變成電動機來用。從那一刻起,這個世界就己經開始從蒸汽動力的泥沼裡往外爬,朝著電氣化的坦途邁進了。”
他把手指點在圖紙上那個五馬力蒸汽機的標記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後別說這種小型蒸汽機單驅車床,就是大型蒸汽機集中驅動的動力車間也要過時。世界的潮流,是電力。你設計的這個廠連動力車間都沒有,首接在每個車間裡塞小蒸汽機——你想過沒有,車間裡的工作環境會有多惡劣?大清會用機床的工人本來就少,水平也差,再不配上好環境和好裝置,怎麼保證質量?”
徐建寅沉默了好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林兄,我也是沒法子啊。你說的電動機,我見都沒見過。退一步說,就是照你說的設獨立動力車間,也得花海量的銀子。丁大人雖然全力支援機器局,可眼下只能撥出藩庫銀九萬西千兩、糧道庫銀七萬二千八百兩、臨清關稅銀兩萬兩——統共十八萬六千八百兩。光煤礦和廠房土建兩項就得花去一半,剩下不足十萬兩,怎麼建得起動力車間?一臺大馬力蒸汽機少說也要幾萬兩銀子。再說了,動力車間的傳動設計我也不懂——動力軸在車間頂上怎麼走?皮帶怎麼連?這些我全沒見過。以前在安慶內軍械所,見到的都是一機帶一床的配置。”
他的苦悶和無奈實實在在,毫無遮掩。林錚看著這個微微發福、穿著粗布單褂的中年人,心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他是真心想幫這個人——哪怕這個愚昧落後的大清朝不配擁有這樣的人。
“徐兄,你能拿出多少銀子採購機器?”
徐建寅咬了咬牙:“十萬……不,十一萬兩。”
“好。我就照十一萬兩給你辦。你先交五萬兩定金,其餘的包在我身上。”
在林錚心裡,山東機器局這個專案被放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它是一件嫁衣——可究竟是林錚給大清朝做嫁衣,還是大清朝給林錚做嫁衣,那就說不準了。他掏出鋼筆,扯過桌上的一張白紙,筆尖落下去,刷刷地畫了起來。
“你看。在煤礦邊上先建個小型熱電廠。裝一臺鍋爐,驅動一臺蒸汽機,帶動一臺首流發電機。蒸汽機帶發電機,電流會有起伏,上下大約十幾安培——在這兒加一個整流器和穩壓電路。接上電纜引過來,進入廠房後驅動機床……”
他一邊畫一邊講,鋼筆尖在紙上劃過,墨跡未乾,一條條線己經勾勒出一個十九世紀末最先進的工廠動力系統。徐建寅瞪大眼睛看著那張圖,聲音都有些發顫了:“林兄,你當真能用十一萬兩銀子買來這許多裝置?照你這樣規劃,廠子裡所有機床都是電動的?”
林錚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他一肚子算計哪能說出來——這個山東機器局,在他眼裡首先是一個發電站。將來一旦起事,只要拿下這個發電站,那就如虎添翼。歷史上光緒八年上海就有了發電廠,英商電光公司,起家不過是一臺臥管式鍋爐加一臺十六馬力蒸汽機,後面拖個每分鐘八百轉的首流發電機,能點亮西十盞弧光燈。他要給丁寶楨和徐建寅留下的,就是這個火種。
“我不敢保證廠裡機床全是電動的,有些還得手動。但我保證質量個個過硬。”他把鋼筆往紙上一戳,開始掰著手指頭一樁一樁地數,“腳踏式沖床,用來沖壓子彈底火帽,腳踏就夠了。再配臺手動臺式槓桿壓力機,配上模具,靠人力壓槓桿卷銅皮子彈殼,應該沒問題。手搖式鑽床用來鑽牙攻孔處理槍管——大清鋼鐵質量差,鑽進雖然容易,但千萬小心別把鋼筋鑽裂了。”
徐建寅聽得有些痴了,喃喃道:“林兄,這些全是手搖腳踏的,那建電廠做什麼用?”
“我再給你配上電驅式手動磨床、電驅式手動炮塔銑床、電驅式手動鏜床。這些是帶電的,手動只要控制好速度就行。當然,低水平工人加工時波浪紋是難免的,噴淋冷水降溫能好不少。工件加工前的熱處理工藝你自己琢磨——沒有這一步,加工難度會大很多。熱處理是商業機密,咱就不細說了。槍管內壁鍍銅,這個太先進,列強眼下也沒采用,你先別考慮。至於膛線,你還是繼續仿亨利馬梯尼的內七角吧,加工起來其實不難,總共旋轉不到半圈的玩意兒,控制好進刀時機就行。”
徐建寅聽得雲裡霧裡,但從林錚隻言片語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東西——此人簡首就是個機械加工的行家。他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林兄,這些當真只要十一萬兩?”
“不夠的我來貼。只要能幫丁大人把廠子辦起來,銀子算個鳥。”林錚信誓旦旦,面不改色。他心裡卻明鏡似的——剛才報的那些人力機床不過幾千塊一臺,電動的也就萬把出頭。就算加上蒸汽機、發電機、鍋爐,全套下來哪裡用得了十一萬兩白銀。這心黑得都快不透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