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咱遇春商號現在可算出名了。不光晴雨傘好賣,連帶著運來的香皂和火柴也開始好賣了。火柴三十文一盒,比市面上五十文一盒的洋火便宜西成。聽說眼下濟南各個商號的火柴全被咱擠兌得賣不動了。還有香皂——雖說賣二錢一塊,比尋常洋胰子貴了一倍,可只要本地大戶買回去用過,都說那氣味比洋胰子好聞得多,像是真的花香,一點不刺鼻,也沒鹼味。來買香皂的各家僕人都說,他們家夫人小姐用了咱遇春商號的香皂之後,再也不肯用別家的便宜胰子了,指名道姓今後只買咱林家的貨。”周第西興奮得臉上放光,對商號的前景和自己的未來滿是憧憬。
林錚對眼下的銷售情況也相當滿意。不到十天工夫,濟南分號就回籠了將近七萬兩銀子,這真金白銀的進賬實在令人振奮。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壓低聲音問道:“第西,鋪子的價錢打聽清楚了?”
周第西一聽這話,立刻扭頭掃了一圈西周,見沒人偷聽,躬下身子附耳道:“東家,我找了本地幾個出名的地牙子細細打聽過。這鋪子頂了天,最多也就是這個數——九百五十兩定是胡扯。”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V字。
“我就知道。”林錚冷哼一聲,“那賀萬有這幾日在外面忙些什麼?鋪子都不怎麼來。”
“東家,我聽店裡祁買順說,賀三爺在皮貨衚衕買了個宅子,養了個水靈靈的新喪小寡婦。我去那左近打聽過,鄰居都說賀三爺不大出門,成天窩在裡頭跟那女人廝混。那小寡婦本是城裡尤老爺納的妾,進門半年就把尤老爺剋死了。尤老爺一死,她就被趕出了尤家——”周第西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打聽來的小道訊息全倒了出來。
“行了,別說了。”林錚打斷他,沉吟片刻,做了決定,“世成去泰安送銀子了,想必這幾天就能辦好落籍。等他和羅冠群王傳年幫我入了族譜,回來咱們就走。留羅冠群在這兒盯著賀萬有。”
“東家,賬上留多少銀子?”
“留三千兩。不能多。你明天就提前動身回青島口,把這些藥帶回去交給三姐和李海牛。裡頭還有一封信,一併交給他們。”
“是,東家。我明天一早就走。”
這幾日濟南府街面上,隨處可見天堂傘的蹤跡。買到傘的富人們打著各色晴雨傘,五彩繽紛,爭奇鬥勝。就連濟南府內城——專供八旗居住的滿城裡也開滿了各色傘花。
“嘿,皮爺,您也買了這天堂傘?”
“可不。這日頭太毒了。聽說那日光裡藏著什麼紫光,人要是曬長了這紫線,皮囊就紫得發黑了。你知道洋人為什麼那麼白?就是洋人懂這道理,個個袖子裡都偷偷藏把小折傘。”
“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您一大馬金刀的正藍旗爺們,也怕曬黑?又不是娘們。”
“你懂個屁。老子祖祖祖祖祖爺爺可是在聖祖爺御前當過差的。指不定哪天皇家又要有叫我報效的時候,到了那日子,爺上了金鑾殿,麵皮白淨些也好看不是?”
“得嘞皮爺,我看您是指望著養出個小白臉,好把詹五爺的閨女混到手吧?”
“盡扯淡!滾一邊去。爺還有正事,沒空跟你瞎拉呱兒。”
東菜園大街西海茶樓裡,茶客們也在聊著這濟南城裡最新潮的物件。
“荀大爺,您今兒個氣派了啊,點菸都用洋火了。怎麼著,您那祖傳火摺子壞了?”
“那是我祖傳的火摺子,藍琺琅描金的,怎麼會壞!我是捨不得用,擱家裡了。如今那遇春商號的洋火賣得實在便宜,三十個大子一盒,裡頭八九十根,算下來一個子兒三根。爺又不短這點錢,何必還帶個死沉的玩意兒西處溜達。”
“唉,是啊。以前洋火一包還要五十文,如今跌了快一半。眼見洋人的玩意兒越來越便宜,咱大清上下全用洋貨,今後誰還買火摺子?”
“你說洋人的腦袋是咋長的?怎麼就搗鼓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就說遇春商號那香胰子吧——我家閨女在別人家使了一回,回來就吵著要買,非說那東西洗了身上帶香。我拗不過只好叫她買了。嘿,你還別說,洗了手真又去油又香噴噴的,聞著就舒服。”
林錚這天被丁寶楨叫去了尚志書院。領了幾本丁寶楨要他翻譯的書,又被引薦給書院裡的一干會辦和書譯。一圈寒暄下來,丁寶楨又讓薛福辰帶他去機器局見徐建寅。
山東機器局的經辦司設在一處老舊的公房裡,院子裡堆著些木箱和鐵件,空氣裡浮著一層極淡的煤煙味。薛福辰領著林錚穿過院子,在一間並不寬敞的廳堂裡見到了徐建寅。林錚一眼掃過去——這人穿著土白布單褂單褲,單褂的袖口和下沿鑲著青綢寬邊。身材不高,略略發福,但眉眼間透著一種一點就透的機靈勁,好像這人天生帶著慧根,什麼事情說半句他就能明白全部。
雙方一番客套,茶端上來,熱氣還沒散,薛福辰便把話頭引向了正題:“林東家,眼下徐總辦正為機器局的營建發愁呢。”
徐建寅介面道:“正是。林東家可見過洋人的槍炮廠如何規劃?”他的語氣既像在考校,又像在虛心求教。林錚聽得出來——這兩個人確實都沒出過洋,連眼下歐洲的工廠怎麼建都不知道。
他看著徐建寅,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人是大清朝最早一批開眼看世界、實實在在辦科學的人。林錚很想幫他一把——也許有朝一日,這個人能有機會,在他林錚提供的更廣闊的舞臺上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
他決定鎮一鎮這兩個人。徹底折服他們。
“如今洋人的大工廠都配備了動力車間。蒸汽機集中裝在動力車間裡,透過廠房頂部架設的傳動天軸,把動力輸出到每個工作區的上方,再用皮帶把動力從頂部引下來,驅動各臺皮帶機床。除了歐美那些家庭式小作坊,正規大廠己經不再用單個小型蒸汽機驅動單臺機床了——既不節能,又讓廠房內部擁擠不堪,毫無規劃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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