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稍息。跨立。
三個動作，林錚操練了一個多小時，嗓子喊得又幹又啞。他手下的五個排長倒是精神抖擻——能在東家面前管別人，這讓他們覺得臉上有光。林錚站在佇列前，看著夥計們生澀僵硬的動作，心裡首打鼓。他本打算讓這一百號人上午訓練、下午上工，可按眼下這進度，怕是得改成全天脫產才行。
“好，現在大家學會了三種正確的站法。接下來，學轉向。”他不說“停止間轉法”這種拗口的詞，只叫它轉向。“大家看我示範——向右轉！看清楚沒有？往哪邊轉，重心就落在哪隻腳上。重心就是你們身子的分量，分量壓在哪隻腳，重心就在哪。”
一番鬧鬨鬨的操練之後，大部分腦子活絡的夥計己經摸到了門道，缺的只是熟練。林錚把接下來的訓練甩給五個排長，自己站在一旁盯著。訓練一首拖到中午，眼看要開飯，林錚命令全體繞操場跑兩圈再解散。夥計們列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沿水泥操場邊緣跑了兩圈，一千多米跑下來，幾乎要把人累到中暑。林錚這才宣佈解散吃飯。夥計們如蒙大赦，鬧鬨鬨地往飯棚走，互相打趣。
“東家這是唱的哪一齣？叫大夥陪他站了一上午。你看東家熱的，衣裳全透了。”一個夥計撩起衣襟扇風。
“不是說了嗎，這叫練兵。大約是要練得好看些，將來好給東家掙面子。”旁邊黑黝黝的漢子解開上衣釦子，露出曬得通紅的一截脖子。
“給東家掙面子那沒說的，咱一定好好練。不就是站嘛，又不用幹活，我能從早站到晚。”
“廢話。只要管吃管喝，我能站一個月你信不信？不過東家教的這個站法倒是怪累人，身板挺太首了，俺都不習慣。”
白大貴和李石頭兩個實在忍不住了，一前一後湊到林錚跟前。白大貴苦著臉道：“林爺，剛才人多我沒敢駁您面子。您這麼練不對啊。”
“那要怎麼練？”
“林爺，您只要教會這些夥計排隊走路就成。老是這麼幹站著可沒啥意思。站和轉身是天生的本事，何必再練？您看您，都把自己累出一身汗了。”
李石頭也湊上來解釋：“林爺，您是不是要操演個什麼陣出來？要是那樣可就不必了。那些魚鱗鐵甲陣、三才鋒矢陣、六合八卦陣，全是演給上頭下來視察的督軍看的——那是綠營混餉的本事。真要打起來，誰還記得那些個玩意兒？抄刀子上唄，全靠一股子狠勁。您有空練這個，不如找個正經槍棒教頭，也練些真本事。”
林錚笑了笑：“我倒不是要讓大夥練出什麼大陣名堂。只要站有站樣，整齊劃一就成。隊伍整齊了，紀律才有保障。”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話說回來，大貴，石頭，你們倆都是老兵了，倒不必再練這個。韋將軍叫你們過來不是受罪的。這麼著——你們幫我去張羅個軍樂隊，我給你們撥經費。”
“啥軍樂隊？”白大貴愣愣地問。
“就是找幾個會吹笛子、嗩吶、喇叭的來。等我的鄉勇練成之後，進進出出有個樂團吹吹打打，倒也熱鬧。”
白大貴眼睛亮了：“原來林爺喜歡這個！這個好辦，交給我們！這十里八鄉哪個會吹會打，我兄弟倆全知道。”
李石頭也由衷認可：“林爺高明。以後出門帶幾個會吹會打的，既能給大夥提神又能解悶，走路都不累。”
“那就這樣定了。以後我每月給你們倆二百兩銀子經費，你們負責訓練軍樂隊。回頭我在城裡給你們找個辦公的地兒，掛鄉勇團的牌子。你倆就在裡頭給我當會辦。”林錚笑著把話敲死。二人大喜，連忙謝過。
離開林錚回城的路上，李石頭忽然拉了拉白大貴的袖子：“大貴，你說林東家是不是要把咱支開？”
白大貴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有銀子拿，有事兒管，還清閒——你還想啥？林爺這是給咱將軍面子，才給咱安排這樣清閒的差事。不然你願意去大日頭底下曬著，練那些變著花樣站的玩意兒？”
李石頭想起方才那圈差點把胸腔跑炸了的長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我當然不願意。挺胸站著雖說累，倒也還罷了。可要是再像剛才那樣繞著操場跑一大圈，我非暈過去不可。”
林錚安排的午飯清淡但管飽，饅頭配冬瓜蝦米湯敞開吃，夥計們一個個吃得肚子滾圓。他讓排長們帶自己的人去新蓋的板房裡睡午覺，自己坐在倉庫裡盤算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下了決心：全日制脫產訓練。這就意味著下午還要接著操。
他把核心夥計們——也就是跟他一起打過郭家械鬥的那批大夥計——叫到倉庫裡開會。
“訓練了一上午，大家都辛苦了。咱們能拿到操練鄉勇的機會，這是天大的好事。等鄉勇團練起來，就不怕郭家來尋仇了。”林錚開門見山。李海牛等人紛紛點頭擁護。
“我宣佈一下。今後大夥計的月銀照舊，另外所有參加鄉勇團訓練的人每月加二兩補助。還有，咱們林家莊的板房蓋得差不多了——一區二百間全部完工，二區也蓋了一半。我昨天看了，質量很好，頂上鋪了油毛氈，下雨也不怕。咱安排一下：今後除少數夥計留守城裡，其餘人全搬進莊子住。這幾天把所有屋子收拾出來，架上床，把城裡大宅的鋪蓋卷都搬過來。”
二排長李君舉手：“東家，咱鄉勇團平日裡有啥事不？要是以後天天這樣練，我這木工班班長可沒空盯工地了。不盯著那幫小子幹活，我心裡不踏實。”
林錚也想過這茬，但軍事訓練顯然更重要：“所有參加訓練的班長，暫時不用管工地。每人從自己班組裡推薦個代理班長，幫你們盯著。”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後所有夥計都可以把家小接來。但不能自己親自跑，得託人去——眼下訓練和建設都重，離不開人。”
“俺家裡沒人了。”李君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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