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牛接過林錚草草編訂的《體能與佇列訓練大綱》，翻開第一頁，目光便釘在了上面。
“古今中外，凡戰者，體能素質為其戰力之本。尤當武器處於劣勢，則士兵體能素質益發可彌補戰力不足，扭轉劣勢。大清外受列強兵勢所壓，概因武器不如之外，體能素質亦大不如，此後天營養與鍛鍊之不如也，非先天如此也。若要抵禦外侮，則士兵一要增強體能，二要增強紀律。體能與紀律素來相輔相成——無嚴明紀律，必練不出好體能；無好體能，不足以恪守命令。
所謂軍事體能，是指軍人在各種複雜艱苦環境條件下，為完成指揮員下達的各項長時間、大強度、高標準戰鬥任務而必須具備的，集體力、腦力、心理素質為一體的綜合生物學能力。軍事體能訓練是融生理學、心理學、時間生物學等多學科知識為一體的綜合生物學訓練。
我們鄉勇團的訓練目標：一是使鄉勇具備力量、耐力、速度兼備的強壯體力，以滿足戰術與戰鬥的各項需求；二是使鄉勇具備充沛精力以抵抗大腦疲勞，滿足持續作戰要求；三是使鄉勇具備堅韌毅力，可在戰場上克服困難、承受巨大心理壓力；西是使鄉勇具備高度注意力以抵抗環境干擾，毫無雜念地全身心投入戰鬥；五是訓練鄉勇具有敏銳觀察力、快速反應能力和良好動作協調能力，以提高戰場生存力。
我們的工作就是每天向著這五點不斷努力，打造出一支合格的、可抵禦外侮的鄉勇團。”
李海牛一目十行地往下翻，手指微微發顫，又頻頻抬頭望向林錚。林錚正和一干大夥計談笑風生，挨個詢問每個人的生活與思想狀況，聲音不高不低，臉上掛著慣常的隨和笑意。李海牛把目光收回冊子上，心裡翻湧得厲害。
東家蓄謀己久。蓄謀己久。我李海牛何其幸也，竟叫我得遇名主。若果如東家所寫，此等強軍外可抵禦洋人，何愁打不垮國內清妖。只是為何要單獨練這麼久的站與轉？那佇列練習究竟是為什麼？
他繼續往下翻，找到了答案。
“佇列從表象上看只是一種儀式，但其實質是一切軍事活動、集體行動必不可少的組織形式，是一種在訓練和生活中潛移默化的紀律和規範。古今名軍，無規矩不足以成方圓。最嚴格的佇列訓練，可以強化軍隊的組織能力。條規嚴明的佇列中，包含嚴格以法治軍的深層次目的。良好的軍姿、嚴整的軍容、過硬的作風、協調一致的動作，其中包含的是嚴格的組織紀律。這對於最大程度提高戰鬥力、培養正規化強軍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一支軍隊的雷厲風行、令行禁止、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這些素質從哪裡來？全部從佇列訓練中來。一天的佇列訓練中，包含上千次機械而重複的口令。透過一次次服從命令，士兵才得以強化自身的服從性和紀律性。”
李海牛看明白了。看得心服口服，五體投地。他把冊子合上，緊緊攥在手裡，抬頭又望了一眼正跟劉進寶說笑的林錚。東家大才，見微知著，牽一髮而舉乾坤，於平凡中見真知。我李海牛和東家比起來，簡首是雲泥之判。
當晚，青島口施家飯店。林錚宴請孫茂文、韋國福、劉子銘，賀萬年作陪。酒過三巡，林錚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不瞞三位哥哥，兄弟我這回去濟南府，見到了咱山東頭號人物——丁寶楨丁大人。”
席上靜了一瞬。孫茂文頭一個反應過來，身子往前一探，聲音都變了調：“林兄見到了丁大人？制臺大人可有什麼囑咐？”林錚看了他一眼，覺得這驚訝不像裝的。
“林兄說說，你是怎麼見到丁軍門的？”韋國福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急急追問。林錚對這個粗人表現出的驚訝倒有幾分吃不準。
劉子銘的驚訝最濃，眼睛瞪得溜圓：“林兄居然能見到丁大人，這得花多少銀子？”
林錚今晚的目的就是扯虎皮做大旗，打著丁寶楨的旗號吹噓自己。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臉上浮起三分矜持三分得意：“呵呵，想我一介海商，居然有幸被丁大人請去軍門巷家中赴宴，品嚐丁大人家宴，實在是祖宗顯靈、三生有幸。現在回想起來，那頓青菜豆腐，勝過山珍海味。”
“林兄快說說，丁大人可有囑咐？”孫茂文巴結得愈發露骨。
“丁大人聽說我林家海外樹大根深，要我幫著機器局採買裝置。我林錚何德何能，竟能蒙丁大人器重，把這樣的軍國重事交給我辦。我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啊！可是造洋槍洋槍子的機器？”韋國福驚道。
“正是。還有些蒸汽機和鍋爐，都是大清國急需的物資。”
孫茂文喜得連連拍桌：“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林兄能攀上制臺大人這棵大樹，是咱膠州青島口的福氣啊！兄弟們實實為你高興。其實我一早就看出來，林兄乃人中龍鳳，知學敏行，道德偉茂。一日得了天恩雨露，定要飛黃騰達的。來來來，為兄敬兄弟一杯——不，三杯，三大杯！”他激動地站起來，手抖抖地給自己滿斟上，一飲而盡。也不管林錚喝沒喝，又連灌兩杯。那滿臉的喜色，看著倒像是他自己見了丁寶楨一般。
韋國福也哈哈大笑，站起來把酒杯高高舉起：“林兄，你這番得了丁軍門託付差事，耀祖光宗指日可待。兄弟不要偏心，也吃我三杯酒！”林錚又痛飲三杯。
劉子銘乾脆離了席，拉著林錚的手情真意切地擠著眼眉道：“兄弟，指日榮顯高升之後，可千萬記得照應你老哥哥。來來來，咱兄弟走一個——我喝三杯，你隨意。”林錚笑著陪了一杯，轉頭示意賀萬年把丁寶楨手題的真跡取出來。
“三位哥哥請看，這是何物？”
“這落款——丁寶楨——遇春商號——這是丁大人墨寶！”孫茂文一個箭步湊上來，對著林錚找人裱糊好的真跡嘖嘖讚歎，“我久聞丁大人書款乃顏肉柳骨而自有風度，今日一見，實在為之傾倒。”說完舉杯對著那幅字，又連幹三杯。林錚心說你丫這馬屁拍得過分了，老丁明年就要調去西川，你在這兒隔空敬酒，做的是無用功。
劉子銘也湊過來，壓著聲音道：“林兄宜速速刻匾懸之商號。看還有哪個不知死的鬼敢再嚼舌根。”
林錚眉頭微微一挑：“有人背後嚼我壞話？”
“林兄安坐。不過是海關裡幾個囚攮在背後嘀咕罷了。我來日定要狠狠治他們的罪，叫他們知道我劉子銘的兄弟不好惹。”劉子銘說得咬牙切齒。林錚知道這大約是走私賄賂分贓不均引發的齟齬，既然劉子銘管著海關，自己又何必多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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