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林錚除了盯著商號把倉庫裡的貨迅速上賬，便是繼續操練他那支不被白小旗看好的鄉勇。眼瞅著天氣還沒出伏，夥計們在操場上站得筆挺，汗水把藍色滌棉牛仔布的長袖長褲打溼，隨即又被日頭曬乾，白色的鹽跡在衣服上蔓延開來，像一幅幅地圖。隨著李海牛一聲解散，夥計們三三兩兩跑到操場邊那溜板房的陰涼下席地而坐。
“東家，咱天天練走練站，繞山亂跑，有個什麼用？何不找個精通槍棒的教頭來也學點真功夫。”劉進寶挨著林錚坐下，周圍圍了一圈大夥計。
“進寶，你要沉住氣。佇列這東西是行伍的基本功。至於體能訓練，是一個兵的本分。除了提籠架鳥的八旗兵，天下的兵丁都要打熬身體。身體好了，才能做到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才能活命。”
“東家說得好。”李君在一旁用力點頭。
“大清國的兵為啥打不過洋人？就是因為不練佇列，不練跑步。”林錚為了強調體能和佇列的重要，只得往大處聯絡，希望夥計們能重視起來。
“哦——我說東家怎麼這麼盯著練，原來這裡頭有道理在。”劉進寶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點著頭嘟囔了一句。
“海牛。”
“東家，在。”
“佇列和跑步我看大家都有點練煩了。加個科目。”
“東家，你給我的訓練大綱就這些，沒別的科目啊。”李海牛一臉為難。林錚一拍腦袋：“你看我這記性——這回還帶了器械來。咱這就裝上。”
他招呼鄉勇新兵們前往倉庫，取出這次帶來的單槓雙槓器械。網上採購的，組裝起來很方便。操場邊一個個深坑挖好，水泥灌入，單槓雙槓插入水泥中固定，下面掩上沙土，上面擰緊螺栓，就算完工。一百號鄉勇被林錚養得身強體壯，幹這點活不費什麼功夫，前後兩個鐘頭便大功告成。
“先等水泥乾透。估計明後天就能用了。今天咱先換裝，然後練投擲。”林錚又帶人從倉庫裡搬出大批五百克重的木頭手榴彈。這是學校田徑訓練和部隊新兵訓練的器械，網上隨處可買。彈頭部分是鑄鐵套子，後面插木柄，用螺絲從鑄鐵側面打孔處固定，非常牢靠。
“這些箱子是訓練用的投擲彈，一箱一百個。這些是水壺，一箱五十個。第西，你把箱子搬到操場邊找間板房收好。世成，你帶你的人搬二十箱解放鞋過去，一箱三十雙，各種碼數應該都夠配了。這是棉襪，一箱三百雙。還有秋衣秋褲、襯衣襯褲，各二十套一箱。海牛，你帶你們排的人按一人每種兩套搬過去。”
一番折騰下來，物資堆到了操場邊。林錚帶著五個班長開始分發。夥計們領到解放鞋和襪子，一個個迫不及待地試穿起來，操場上頓時一片熱鬧的換鞋聲和互相打量的說笑聲。林錚鬆了口氣——這下可不用再向本地成衣店採購鞋襪了。這裡一雙布鞋要七錢銀子，上好的雙層厚布面千層底紳鞋要價三兩。夥計們平日干活訓練又穿得費，己不少人鞋頭磨出了破洞打上了補丁，眼看又要出叫花子軍團的雛形。
夥計們眼看著領到手的東西越來越多，雙手捧得滿滿當當，脖子上也掛上了水壺，又有人激動得要跪下磕頭謝恩，被林錚厲聲喝止。“你們都是鄉勇，是兵。以後別把自己當成一般夥計。將來你們要和我一起並肩戰鬥。”
下午開始投擲訓練。這專案在外人看簡單，林錚卻知道不輕鬆——他以前在鋼鐵集團負責過民兵訓練，心裡有數。
“大家看好我的動作。第一步，引彈。把投擲彈放在右肩，看我動作，自己拿手裡的傢伙比劃一下，體會體會。第二步看好了——右手向後引彈，右腳向後跨出，蹬地，送胯，迅速轉體。對，就這樣。第三步，揮臂扣腕。先把身體拉成反弓型，然後迅速蹬地、挺胸、揮臂，大臂帶小臂使出最大勁來。出手的一剎那，收腹、猛扣手腕，出手。”
他教得滿頭大汗。這東西不管在哪個時空，要讓每個士兵都把動作做得標準漂亮，都不是輕省活。
“東家，咱這是要幹啥？拿這鐵頭木棍砸人？”李君大惑不解。
“大家好好練。這是咱戰鬥的法寶。凡是扔不出一百尺的都不合格，全是孬兵。扔出一百一十尺的算良好，扔出一百二十尺的要表揚。”林錚說完帶人找了片平整後的荒地，用工程皮尺量出三十米、三十五米、西十米、西十五米、五十米——每個整數距離用白石膏粉標定，還畫了個小圈。夥計們開始輪番上陣。
“東家，不就是比誰扔得遠嗎。”李海牛活動了一下肩膀。
“最好是又遠又準。”
李海牛上手第一把就扔出了九十米開外，林錚看得目瞪口呆。李海牛卻冷靜地分析道：“有點像飛蝗石，又不全像。馬背上出手飛石是要砸人面門，砸暈了生擒，講究個出手暗、準、狠。東家你這隻要扔遠——我看就是砸中腦袋也未必能砸暈。再說扔越遠越容易被躲開。”
“海牛，將來對陣，你要是手裡拿個飛雷，扔出去能炸開——那當然是扔越遠越好。”林錚也不藏著掖著。
李海牛看著林錚的眼睛，恍然大悟：“我倒是聽說過，僧格林沁在八里橋被法國人和英國人打得一敗塗地。那法國兵就有一種擲彈兵，揣了掌中雷，上來一扔玉石皆焚，騎兵紛紛披靡受驚不能作戰。東家將來莫不是要給咱都配上那洋人的掌中雷？”
果然是打過仗的，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林錚點了點頭：“正是。此物是我林家發明，也不需點火，只消一拉環扣就能冒煙，大約五個彈指的工夫炸響，所以要趕緊扔出去——還得又遠又準。”
“東家放心。俺一定把大夥都練出手勁和準頭來。您教的姿勢俺記下了，交給我。”李海牛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自信。林錚又看了一陣其他人的投擲——除了三個姿勢完全不正確的沒扔到三十米，其餘哪怕動作再爛也都扔得極遠，竟有超過半數扔出了五十米開外。他站在場地邊，看著那些從小幹活的粗壯手臂把一枚枚訓練彈擲向遠處，心裡感慨了一句：果然勞動人民底子不一樣，只要吃飽喝足，手上就是有力氣。
傍晚在林家莊吃過飯，林錚帶著幾個大夥計剛回城裡，賀萬年便差人來請。他趕過去才知道，有客到了。進了遇春商號後堂，看清在座的兩個人的臉，林錚忍不住樂了。真是想睡覺有人送枕頭——我正要找你們，你們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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