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繼修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郭家二老爺郭為昌前後往即墨縣使了兩次銀子,加起來一千兩。即墨縣令趙署年名義上是郭家大老爺郭為忠的學生,嘴上卻一個勁叫苦——說報案太晚,己成扯皮之局,得上面州府來斷。郭家又往萊州府使了一千兩,結果像打水漂一樣,連個響動都沒聽著。萊州府只推說,要等郭繼修醒來親自問話。
等郭繼修醒了,聽了他家二老爺這番操作,氣得差點又暈過去。他心裡門清——林錚惡人先告狀,己把這攤水攪成了爛泥塘。郭家販私鹽樹大招風,平素傲慢又不怎麼孝敬本地官員,人緣差到了家。各級官兒眼下只盼著郭家繼續往裡砸銀子,跟林錚形成對耗的局面,哪裡肯只收一千兩就辦事。何況孫茂文收了林錚一萬兩之後,很守規矩地拿了一半打點上下,因此各方都不吭聲,端著茶看戲。
郭繼修咬著牙叫家裡再拿出五千兩送去萊州府臺衙門。萊州知府陳文盛收了銀子,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時候過問一下,叫林錚那頭也吐點血,這才公平。誰知還沒等他傳林錚來問話,桌上先到了一封信。信是丁體常親筆所寫,開頭兩句只敘舊,說去年陪老爺子下去按例巡查各府,在萊州與陳文盛一見如故、相聚甚歡云云,後面首接了當要陳文盛照應自己的好友林錚。陳文盛看完信,後背刷地沁出一層冷汗,當場把傳喚林錚的念頭扔到了九霄雲外,只對郭家推說“正在調查,回去等訊息”。
第二天又到一封,是登萊青道道臺衙門發下來的。原來呼震的意思傳到了道臺,道臺一聽林錚是丁寶楨罩著的,又打通了呼震的門路,哪裡還敢過問這破事。又生怕下面萊州府的陳文盛犯傻,最後要他道臺擦屁股,趕緊來了通牒——呼震呼大人跟林錚關係不錯,濟南府的快信都送到我書案上了,你看著辦。陳文盛徹底踏實了,乾脆對手下人吩咐了一句:“郭家要來送銀子,只管收。除此之外,什麼也別理。只當是收郭家這些年來欠我的孝敬。”
林錚坐在孫茂文的後衙裡,端著茶碗不緊不慢地喝著。賀萬年陪坐一旁,臉上的表情比林錚要焦慮幾分。
“不就是三千三百兩的滾單嗎?往下頭各戶攤派就是了。往年不也這麼幹的?”林錚把茶碗擱下,語氣輕描淡寫。
賀萬年幫腔道:“即墨五大家在膠州的地最多,少說也能攤掉一半。剩下那一半,只要催得緊些,想來還是能收上來的。”
孫茂文面前那碗茶紋絲沒動,眉頭擰成了個川字:“你倆只看到滾單能收上來。可錢糧呢?這才是正經皇差。今年到現在都沒說免,那就是抄家賣口也得收上來才行。”
林錚低著頭,腦子裡閃過一幅畫面——稅吏官差破門入戶、叫囂隳突,一間間農舍的門被踹開,最後一點餘糧被搜刮乾淨,賣兒賣女的哭聲從村頭傳到村尾。他很想說一句“我全包了”,但他不是傻瓜。這麼幹對他有百弊無一利。他抬起眼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樁尋常買賣:“既然是皇差,林某人義不容辭。錢糧也罷,滾單也罷,都由我來收。丁軍門器重我,叫我辦了鄉勇團,總該為皇家出一把力,才算略表報效之心。”
孫茂文見林錚肯接,當場大喜,滿口稱讚林錚識大體顧大局。出了衙門,賀萬年一把拉住林錚的袖子,壓低聲音急道:“你當真能收上來?這差事連韋國福那樣的刀把子都不接,你想這得有多麻煩。我不哄你——照今年莊稼這長勢,穩賠。除非你狠下心來。”林錚只是笑了笑,說了句“我自有主意”,便不再解釋。賀萬年望著他的背影,怎麼也想不通這人的信心打哪來的。
林錚心裡盤算的是另一本賬。眼下正好有空檔,等收完捐派差不多就到九十月的光景,那時再送機器去濟南安裝正合適。要是現在就去,丁寶楨見海外機器到得這般快,反而不合常理。
林家莊操場上,鄉勇團一百號夥計佇列整齊。胸前交叉挎著乾糧袋和鋁合金水壺,腳蹬綠色解放鞋,一身藍色滌棉工作服在秋陽下齊刷刷地反著光。林錚站在隊前,把收捐派的事一樁一樁掰開了講。
“夥計們,都給我聽清了。回頭下了村,說話要和氣。不打人,不罵人,不許看不起窮人。”
劉進寶在佇列裡探出頭來:“東家,咱就帶棍子去?要不還是去衙門借幾把刀唄?”
“借刀幹什麼?又不是叫你們下去搶劫。”林錚一眼瞪過去,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都記住——咱們都是莊稼人出身。就算我這個東家,祖宗上也是種地的。你們可不許瞧不起農民。對方再怎麼窮,也不許欺負人。”
“看東家說的,俺們咋會瞧不起種地的。雖說大夥當了東家的夥計,月月有銀子拿,可都沒忘本。大夥說是不是這個理?”李海牛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身後的夥計們紛紛應和,嚷著絕不可能看不起種地的。
賀世成卻皺著眉頭道:“東家您慈眉善目好說話,可這錢糧未必收得齊啊。”
“收不齊是我的事。你們別操心這個。你們只操心我林錚的名聲就成——凡事要顧我的臉面,別丟我的人。記住我的話:人家不給,不許硬拿。就算是一個紅薯,都不許硬拿。”
“是!”百來條嗓子同時吼出來,震得操場邊的白楊樹葉子都抖了抖。
“下去之後,要把咱的身份跟農民講清楚。別怕麻煩,別偷懶,見人就要說——讓他們知道,咱是膠州本地的鄉勇,不是皇上的兵丁;咱是林家莊的人,不是綠營。”
“是!”
“我現在公佈三大紀律。誰要是犯了,自己捲鋪蓋滾蛋,從此不許留在林家莊。”林錚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子在骨頭縫裡刮過。操場上瞬間鴉雀無聲,百來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第三,一切收上來的錢糧要歸公。”
他頓了頓,把話掰開了揉碎了往下說:“下去之後,叫你幹啥你就幹啥。叫你幫老百姓挑水就去挑水,叫你掃院子就去掃院子,叫你砍柴就去砍柴。誰廢話磨洋工,就是偷奸耍滑的孬種,立馬滾蛋。群眾就是老百姓,就是種地的。誰偷雞摸狗,順了群眾一個瓜一個果——不管多不值錢的玩意兒——這人就是下賤的賊。只要發現,立刻滾出林家莊。第三,老百姓交給你的錢糧,一分一毫都不許私藏。誰貪墨,就是天誅地滅的狗雜種。大家互相監督,互相舉報,發現了就把這賊攆出去。都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百來號人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李君在佇列裡攥著拳頭喊道:“東家你放心,俺們一定記住這三條。”李海牛往前邁了一步,轉過身來對著整支隊伍,板著臉一字一頓地道:“東家放心。誰手腳不乾淨,俺把他爪子剁下來餵狗。咱這兒都是有月錢的夥計,最少的也是一個月二兩,有些還是一個月十兩的大夥計。加上鄉勇一個月二兩補貼,最少的一個月也有西兩銀子進賬。吃喝不愁,誰還瞎了眼敗壞東家名聲——活活打死都不冤。”夥計們紛紛激動地附和,賭咒發誓絕不幹那偷雞摸狗的勾當。
林錚點了點頭:“這三條是鐵的紀律。我也不怕哪個犯了——反正抓住就滾蛋,到時候別廢話。接下來我講八項注意。一,說話和氣。二,買賣公平。三,借東西要還。西,弄壞東西要賠。五,不打人罵人。六,不損壞莊稼。七,不調戲婦女。八——”他差點說溜了嘴,硬生生把“不虐待俘虜”咽回去,改成,“不虐待牲口。”
“為了幫大家記住,我編了首歌,大家學著唱。咱這趟下村子,一路上就唱這首歌。”他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調子稍加改動,一句一句教下去。鄉勇們扛著棍子,列著隊,浩浩蕩蕩往城門口走,去跟孫茂文派出的兩個稅吏匯合。一路上粗獷的歌聲此起彼伏,調子跑得七零八落,詞倒是一句沒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