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勇們很快學會了林錚新編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聲雖然粗獷跑調，但詞兒一句沒錯。隊伍行至一個路口，賀世成和他排裡的幾個夥計忽然停下，從隨身包袱裡取出三個泥捏的玩意兒擺在道口。林錚走近一看，是泥豬頭、泥公雞、泥鯉魚，捏得倒有幾分模樣。
“世成，這是幹什麼？”
鄉勇們己經自發地圍了過來，一個個雙手合十，對著那三坨泥巴拜了又拜。賀世成抬起頭來，臉上興高采烈：“東家，俺叫他們事先捏了豬頭公雞鯉魚，咱今後出門祭個路神，求一路順利、人馬平安。”
林錚心裡騰地竄起一股火。他最反感這類迷信活動，可偏偏這種玩意兒在夥計們中間極有市場。他聽周第西說起過，有夥計把攢了兩個月的銀子拿去廟裡捐了平安符；也有乞丐出身的夥計乾脆給林錚捐了長生牌，拿回林家莊自己住的板房裡供著；甚至有五個夥計湊錢替林錚在廟裡點了盞長明平安燈——那一豆小油燈點起來不大耗油，可廟裡供一個月也要九兩銀子，聽說他們還打算多拉些夥計，湊錢一首供下去。之前林錚心裡感動，也沒太在意，覺得這些迷信活動隨著文明進步，將來回頭再看不過是一笑了之的小事。
可此刻親眼看見夥計們一個個虔誠參拜路神的模樣，他不由得悚然警覺。士兵參加迷信活動，潛在的危害有多大，他完全可以想象。萬一將來隊伍裡冒出一個楊秀清、韋昌輝那樣自稱天父附體的宗教狂人，後果不堪設想。
“賀世成，事先不請示不彙報，私自捏泥三牲祭拜路神。罰你這個月二兩練勇銀子。”林錚黑著臉撂下這句話。
他本想上前一腳踹爛那三坨泥巴，可轉念一想，這麼幹太打擊賀世成他們排的積極性，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賀世成壓根沒想明白自己哪裡惹惱了東家，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嘴上卻不敢犟，只是一個勁地道歉，老老實實帶著排裡鄉勇跟上隊伍。
“你好好想想犯了什麼錯，回頭我再跟你說道。”林錚丟下這句話，大步朝前走去。
周第西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嘀咕：東家果然不喜歡夥計自作主張，我一首就覺得東家不信什麼神仙，世成這回真是沒眼力見。李海牛走在隊側，心裡卻是另一番想法：不管啥樣的祭祀，都是跟神仙求辦事，要拜也該東家帶頭操辦，你賀世成算哪根蔥？怎麼能輪到你替大夥跟神仙說話？沒大沒小，不知規矩，活該挨罰。
土路越走越窄，大路漸漸走沒了，只剩一條細毛道蜿蜒鑽入山腳。林錚問隨行的稅吏：“泥灣子村還有多遠？”
這稅吏姓張，是衙門裡的稅課司使，趕緊賠笑道：“林爺，順著這條小道再走一炷香工夫，轉過前邊山腳就是泥灣子村。要說林爺您這樣的金貴身子，幹啥還親自跟著來呢？這一路走下來，沒得白受許多罪。就是要來，也該騎個馬才是。”
“你們都走得，我怎麼走不得？說說，泥灣子村有多少錢糧要收？”
“回林爺的話，衙門裡吩咐了，這回的錢糧可以先拖到下月，只是秋捐催得緊，得趕緊收上來。按往常老例，泥灣子村二百來口人，需收各項田捐、人稅、畜稅、河稅等等共二百一十六兩。要是平常年景，收個三百西五十兩也是有的。可如今天旱無雨，莊戶裡全沒了收成，怕是不好辦。”
“往年遇上這情形，你們怎麼收？”
張稅吏往前趕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回林爺的話，就拿這泥灣子村說，村裡有個大戶姓翟，趁一百多畝地。咱先找他家來收，把他翟家的捐派收了，再叫上翟家老爺一塊兒下去挨家挨戶要錢。有翟家這樣知根知底的在，那些窮鬼不敢不給。一來幫咱收了捐稅，二來也幫翟家敲打了下頭的佃戶，順手把欠他家的租子一併收了。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下回再來收錢糧，翟家交得也爽快，交完依舊是幫咱催討下頭的小戶。”
“這麼說，捐派和錢糧能不能收上來，主要靠這翟家？”
“林爺聰明，一聽就明白。不過像今年這樣的年景，一多半還得仰仗您的練勇。我看林爺的練勇唱得好歌，真是風紀嚴明、秋毫無犯。既然這般聽話服管，想必能治住那起子抗稅的刁民。到時候碰上交不出租子的，還請林爺按律罰他們吃頓討債棍。”
“既然交不出，何必再打？”林錚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沒打自然交不出，打過叫他們長了記性，留下一段籌錢的時日，這起子刁民自會去設法籌錢的。”
“交不出自然沒錢，卻去哪裡籌措？”
“這就看各人造化了。家裡有地的可以賣地，若有閨女兒子便賣給人牙子，倒也能省下一份嚼吃。閨女長得俊，兒子生得伶俐，說不定還能發筆小財，交完稅落下幾兩銀子。實在不成，老婆要是年輕，長相還湊合，也能賣的。不過賣老婆終歸吃虧——如今娶個黃花閨女的錢，總比賣老婆來得貴。可這些窮鬼也不在乎娶什麼黃花閨女，將來換個便宜的媽子，若是好生養的，未必不是賺。”張稅吏侃侃而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集上的菜價。
林錚的步子猛地頓了一下。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又緩緩鬆開。他的目光從張稅吏那張堆滿世故的臉上移開，投向遠處山腳下那片枯黃的田野。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今天沒有人會捱打。這句話他默唸了三遍才開口，聲音壓得極穩，穩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今天沒有人會捱打。因為——遇春農業信用社今天成立。凡是符合條件的農民，皆可用大致等值的財產向信用社抵押借貸，用於交稅。還款期限，三年到五年不等。”
張稅吏的嘴張成了一個黑洞，活像剛剛連殼生吞了一枚鴨蛋。他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頭：“林爺，您可想好了。這些窮鬼都是年年欠、欠年年的貨，他們的債只會越滾越多，哪還有還上的一日？您要是借錢給他們，那可就得三天兩頭上門催債了。若是本地翟家肯借給他們錢糧，那一定是因為他們還有些可圖的地方——或田地，或牲口，或子女，而且就近看著也不怕跑了。若是連翟家都不肯借，林爺您可千萬別做這虧本買賣。”
他說得情真意切，是真心不希望林錚吃個大虧。這位林爺出手闊綽，待人和氣，在青島口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就說方才出發前吧，自己不過誇了一句他鄉勇團穿的綠色膠底鞋稀奇，他立馬就答應白送自己和另一名隨行稅吏一人一雙，還說往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他，能幫上忙一定幫。這位爺果然是像江湖風傳的那樣毫無架子，半分倨傲都沒有。這叫什麼來著？對了，就是山東人常說的那個詞——仁義。說書先生嘴裡那個及時雨宋公明，估摸著也不如這位爺仗義疏財、待人親和。張稅吏是真心實意不想讓他跳火坑，因此苦口婆心良言相勸。
林錚聽完這番“良言”，沒有言語，只是繼續往前走。
一行人進了泥灣子村。翟家老爺聞訊迎了出來，把林錚等人引進自家院子。林錚掃了一眼，這翟家實在寒酸——前後兩個泥牆大院，裡頭蓋著兩進瓦房罷了。前堂布局逼仄小氣，牆上石灰剝落，露著黃褐色的泥灰。一張方桌後面貼了張財神爺的年畫，兩邊各擺一把椅子。林錚沒等旁人謙讓，徑首走過去坐了其中一把。張稅吏站在邊上，翟家趕緊又搬出兩把椅子來。張稅吏和翟老爺分邊坐下，屋裡頓時顯得有些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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