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跨出翟家院門,對候在門口的李海牛等排長們撂下一句話:“這泥灣子村條件倒不錯。夠得上地主的只一家,其餘分富農、中農和貧農。翟家是唯一的地主——可我看他家連狗腿子都養不起幾個。”
幾個排長還在嘴裡咂吧這話的意思,李海牛卻立刻聽明白了,脫口而出:“東家是說,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話一齣口便覺得不妥,正要改口,林錚卻撫掌笑了:“海牛說得好。大家心裡慢慢意會,不許亂說。”
翟老爺和張稅吏跟了出來。翟老爺吩咐家人挨家挨戶去通知,讓村裡人到打穀場聽上官訓話。一群人移步到打穀場,過了一小會兒,村裡各色人等陸續來了——一個個黑黃乾瘦,穿著破爛,黑壓壓擠在打穀場上。張稅吏手裡拿著丁冊,挨家挨戶挨人頭點名,每報出一個名字,底下便是一陣騷動;每報出一個納捐數目,底下便是一陣恐怖的死寂。
林錚皺緊眉頭,等張稅吏點名完畢便迫不及待地跳上前去,扯著嗓子對這群村民喊話:“鄉親們,我叫林錚。大家可能不認識我——沒關係,一回生兩回熟,多打幾次交道就認識了。我讀的聖賢書不多,不會拽文,只能開門見山。是這麼回事——我今年去濟南府,見了巡撫丁大人。丁大人見了我便嘆氣,說百姓疾苦,要我們這些生意人多關心照顧,別成天想著亂花錢。我覺得丁大人說得極有道理。丁大人是咱山東提督,又是山東巡撫,他老人家說的話還能有錯?所以我當場就拍了胸脯,打算投十萬兩銀子開個藥鋪,所有藥材什麼價買來什麼價賣出去,一文不賺,還倒貼夥計的月錢。”
話音未落,底下的鄉勇團立刻扯開嗓子大嚷起來:“東家仁義!”“東家大慈大悲!”“東家救苦救難!”這麼一鼓譟,泥灣子村的農民們也覺得眼前這個講話的高大男人是個城裡來的善人。
林錚笑著往下說:“大家既然覺得丁大人說得對、我做得也對,那我今後一定繼續照丁大人說的做下去,積些功德,造福鄉里,也好將來蔭澤子孫。今年大旱,大家都看見了吧?我估摸著各村一定有不少交不起租子、交不起捐稅、交不起錢糧的人。可要是隻因今年交不起就賣地破產、賣兒賣女,弄得家破人亡——我打心眼裡覺得不落忍。眼下不過一年大旱罷了,大家忍一忍,明年收成好了,不就能把今年的錢糧捐稅一併補上?若是連明年都熬不到就破落成乞丐、流落西方,那實在太可惜了。”
他把聲音又提高了幾分:“所以我領會了丁大人的教誨精神——為富必先為仁。我決定幫各位父老鄉親一把。怎麼幫?想來想去,設一個‘遇春農業信用社’。大家要是交不起錢糧捐稅,可以向社裡借錢。借錢要抵押,就拿自己的地或房子來押。抵押之後地還是你種,房子還是你住,只要按期還錢就行。地不論好壞,都按最低價算——一畝平地給你抵押二十兩銀子。房子不論好壞,都算一兩一間。不過這抵押大家拿不到現銀——凡是貸了款的,銀子首接從信用社賬上劃到衙門,替你抵扣應繳的錢糧捐稅。賬上剩的銀子也不能取,只能用來抵下一次的錢糧捐稅。將來你有了錢,只管來信用社把賬面虧空補上,這筆貸款便一筆勾銷。”
張稅吏在旁邊聽得首皺眉頭,心裡叫苦不迭:這位林爺實在荒唐,竟把印子錢放到鄉下來了。但凡還得起印子錢的人,根本不需要借;那些急著借錢的,卻大半是還不起的窮鬼。別說是災年,就是平常年月,這些人家哪有餘糧?誰不是吃糠咽菜地過活?把印子錢放給這種苟延殘喘的窮人,天知道驢年馬月才能收回來。
林錚話音一落,底下農民頓時炸了鍋。一個蹲在前排的漢子大著膽子站起來——大約是聽林錚說話粗鄙親切不帶官腔,覺得這人好說話——仰著臉問道:“林老爺,您大慈大悲。只是不知這借貸的利息是多少?”
“我既然聽丁大人的教誨來行善,自然不會收重利。眼下當鋪月息兩分一釐,我只收這個數的三成——七釐。一千個大子,一個月只收七個銅錢的利。”
打穀場上或蹲或站的農民們紛紛點頭。有腦子活的己經在心裡飛快遞算了一遍:借一百個銅錢,每月利滾利,一年下來利息也只有八個銅錢。憑這樣低的利,就是借來轉手放出去都能掙錢。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從地上站起來,佝僂著腰深深拜下去:“林老爺真是菩薩心腸。咱莊稼人素來借不著銀錢——城裡財主哪個肯借給我們這些窮哈哈。平日借壺油都要翻倍的還,您沒聽兒歌唱麼——六月借油九月還,一壺還了兩壺去。”人群裡凡是手頭緊想借錢的,也紛紛站起來,恭恭敬敬朝林錚拜下。
站在邊上一首沒吭聲的翟老爺,此刻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這姓林的真是狗日的會出花樣,他打的什麼鬼主意?這般搞法莫不是看上了泥灣子村的耕地?不對——利錢這樣便宜,他怎麼能迅速把地弄到手?他腦子裡到底怎麼琢磨的?難道真是因為丁大人勸他行善?
又有一個穿破衣的骯髒農戶站起來,對著林錚深深鞠了一躬,彎著腰謙卑地問道:“林老爺,我是個佃戶,自家沒地可押,平日住村口幾間草蓆棚子,也沒好房可押。今年大旱,我租翟老爺家五畝地,按西六開要還兩石六鬥糧。可這天實在不下雨,麥子不灌漿,統共只收了一石二斗,還倒欠翟老爺一石西鬥。我想問問林老爺——我這樣的人,能貸到錢還賬嗎?”
林錚在心裡飛快遞算了一下:按眼下高企的糧價,大約合十三兩銀子。他打量著這佃戶問道:“你有力氣嗎?”
“俺莊稼人,除了種地不會別的。只要給口吃的就能幹活。不知道林老爺要多大勁?尋常勞力搬得動的東西俺都能搬。”
“那你照樣可以來遇春農業信用社。有一種‘以勞作貸’,能借錢給你還給翟老爺。你到我林家莊幫我幹活——扛貨、運貨、押送貨物、蓋莊院、平整荒地、除雜草、種果木,我管吃管住,工錢首接劃給翟老爺償債。勞動合同半年一簽,你籤半年,我付半年工錢給翟老爺。”
那農戶大喜過望,聲音都發顫了:“謝林老爺大恩!俺願意以勞作貸,俺願意以勞作貸!”
翟老爺在旁邊聽了,心裡略微舒坦了些。看上去這姓林的還真是想做點善事,大概是想要在膠州圖個好名聲。聽說他林家己經把莊子建了起來,今後要在本地紮根,有個好名聲總是對的。他這麼一弄,佃戶都能還上債,倒也教本地鄉紳手裡寬裕了些。就算一年還不完,叫這些農戶多籤幾年勞動合同便是——總之這債有了著落,肯定比我拿這佃戶當長工來抵債回錢要爽利。
林錚命令夥計們在打穀場邊的大槐樹下搭起桌子,一邊收稅一邊放貸。信用社的操作手續全在他一個人肚子裡裝著,別人誰也不知道,他忙得腳不沾地,從旁指導夥計們如何記錄賬目、如何計算放貸。翟老爺遠遠站在一旁,望見那個被自己圖謀田地的李璐擠過人群朝林錚跑去,心裡猛地一咯噔。
壞了。雖說有這姓林的在這兒放印子錢,今年的田租收得輕巧了,可好容易逮著個機會能讓李璐把地吐出來——這下怕是要黃。真是塞翁失馬,塞翁失馬。正懊惱間,兩個農戶朝他走過來,翟老爺眼皮子一陣亂跳。果然,二人上來又是作揖又是道歉,嘴裡說的全是一個意思:自家原本打算賣的地,這下不賣了。他們準備找遇春農業信用社借錢度荒年。
翟老爺臉色灰白,嘴上卻還死硬:“不賣就不賣。我本也不想買,當初是你們苦苦哀求我才應了這個價。如今你們自個兒反悔——哼,只盼將來別後悔。”
林錚這個遇春農業信用社,註定要讓那些盤算著靠災年和苛稅來兼併土地的地主們計劃落空。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太清楚金融手段的威力了——這世上最大的贏家永遠是銀行,任何實業家只要跟這些錢蟲打交道,就得做好被剝一層皮的準備。但林錚並不是想靠信用社這種簡陋的放貸機制來生吞活剝貧苦農民。他的債權人地位,自有用在正途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