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春農業信用社的突然誕生,讓這個秋天變得不一樣了。原本年年此時準時上演的暴力執法、雞飛狗跳和血淋淋的討債棍,一件也沒有發生。原本應該狼奔豕突、心驚肉跳的收稅,變成了一次井然有序的諮詢、抵押、貸款、記賬、交稅一條龍。
等到負責具體操作的夥計們把基本流程摸熟,林錚便笑眯眯地藉口“檢視抵押物”,帶著鄉勇們一家家跑遍了泥灣子村的窮苦農戶。每到一戶,他便指揮鄉勇們分好工,灑掃的灑掃,擦洗的擦洗,挑水的挑水。面對目瞪口呆的農戶,林錚只解釋了一句——鄉勇團來之於民,自然要服務於民。鄉勇們心裡多少有些不情願,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是背熟了的,頭一條就是一切行動聽指揮。大家暗自尋思:既然東家讓幹,那一定有東家的道理,自己絕不能馬虎懈怠,叫東家以為自己不聽指揮。
“林爺您看,這就是俺的房子,西面那兩畝山地就是俺押的地。俺打算押上面一畝,先把秋捐還上。林爺您看能值多少?”說話的是個年輕農民,臉上卻己刻滿了皺紋,黃褐色的麵皮寫盡了營養不良。
“你這塊不是平地。按當下市價,山地只能算十到十五兩一畝,押不出太多銀子。”林錚不想被人議論成別有用心,一切按市場規矩辦。
李海牛在一旁補了一句:“東家,我看那地勢不好,灌溉澆地定很費工,放到地牙子那兒最多賣七八兩。”林錚擺擺手:“海牛不必多說。解人危難比圖利要緊,便算十兩給這位大兄弟押了。”李海牛應聲答了個“是”,又補了一句“東家仁義”。兩人一唱一和,把那個農民感動得熱淚盈眶。
“大兄弟,你家種的啥?”林錚拍了拍他肩膀,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嘮嗑。
那農民見林錚肯貸款給他,感激得聲音都在抖:“俺這兩畝山地還能種啥,種些糝子唄。俗話說糝子換大米,三升不頂一升。俺在地頭上頭又種了好些地瓜。林爺您看院裡那些,就是種剩下的地瓜母子,曬乾了磨成地瓜面,熬野菜吃。俺們莊稼人,有口地瓜面就能活命。”林錚點了點頭,心裡清楚——糝子這東西建國後就不再種了,實在難吃,種粒脫皮又麻煩,主要是餵驢的飼料。他聽得認真,那農民便繼續往下說:“俺們村有好地的都種麥、種穀子,麥子能磨面,穀子能出小米。俺家種的糝子不打粒,全賣給養牲口的換錢。驢馬這樣的大牲口要想有勁就得吃糝子,光吃打穀剩下的稈草幹活要掉膘。糝子比糠皮經吃得多。至於豬和雞就吃糠皮了——那東西有油水,肥得快。”
“怎麼不種點花生?那東西耐旱耐瘠。”
“村裡有種花生的。那東西是耐旱耐瘠,可地要是真瘠了產量就太少,一年才一季,不管飽,都是拿去榨油吃的。”
林錚這才回過味來——眼下的花生沒有後世的高產良種,也沒有大量尿素速生催肥,榨油技術又落後,出油不高,綜合算下來經濟價值確實不如能果腹的穀物。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又親切了幾分:“大兄弟,你別看我如今是個生意人,祖上也是種地的。我爺爺就是個頂好的莊稼把式,犁扒掀橛鉤楔樣樣精通。所以我見了莊稼人就覺得特別親。往後有啥困難儘管來青島口找遇春農業信用社。只要是能幫上大夥的,咱信用社願意出錢出力,一定想法讓大夥渡過難關。欠的錢也別急著還——咱講的是長久往來。只要你有信用,就不怕你窮;只要還能幹活,就不怕你欠錢。要是眼下急等錢用,可以來我莊子裡打短工,一天十文,管三頓飯。”
那農戶的眼睛刷地亮了,皺紋把眼圈都擠成了三角形,笑著連連拱手:“林老爺祖上定是積德行善、大慈大悲的貴人。有您這句話,俺謝謝您了,俺一家都謝謝您了。栓子——出來給林爺磕個頭。”林錚一把攔住那個從屋裡跌跌撞撞跑出來的孩子,連聲說不用。農民們都不大會說什麼感人肺腑的話,只是用最簡單的言語和行動表達著滿腔的感激。
就這樣,林錚藉著看抵押物的名頭,一家家走訪,和農民們嘮家常、扯閒淡,一派走親戚的溫馨場面。鄉勇們也跟著一家家灑掃挑水,把每個破敗的院落收拾得乾乾淨淨,個個累出一身透汗。林錚深切地體會到一種奇妙的感受——只要跟中國農民稍一接觸,消除了彼此間的陌生,讓他不再用警惕畏懼的眼光看你,他就會對你開啟話匣子,把家長裡短、油鹽醬醋的瑣事一股腦兒全倒出來。無論你對他說什麼事,只要真心想讓他聽懂,語言淺顯,不用詰屈聱牙的鬼話來自抬身份,他立刻就能明白其中的名堂,並能舉一反三,拿身邊的草木山川、莊稼牲畜、世情農活來打比方。這些既淳樸又精明、既善良又狡猾的農民,是這個國家最沉默也最堅硬的地基。
一天走訪忙活下來,林錚帶著鄉勇團在傍晚離開了泥灣子村。留下的是一座座被挑滿水的水缸,一個個被灑掃整齊的院落,還有一個慈眉善目、待人和氣、毫無老爺架子的豪爽仁義的俠商形象。張稅吏收穫的是二百一十六兩捐派銀子,翟老爺收穫的是每個佃戶的錢糧,林錚收穫的則是泥灣子村零零碎碎的七十五兩債權、一堆毫無意義的抵押文書,以及一堆沉甸甸的人心。
回去的路上,李君啃著從村裡買來的香瓜,含含糊糊地問:“東家,這一堆瓜菜能值幾個錢,您臨走何必還叫咱塞人家幾個大子。”
“李君,第二條紀律怎麼說來著?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拿了就要給錢。”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林錚每天帶著鄉勇和稅吏在膠州各村落輾轉收捐。稅課司使張稅吏己經懶得再勸了——他想,既然是丁大人要這位林爺做善事,自己何必多嘴討沒趣。林錚便這樣扯著丁寶楨教誨的大旗,把虎皮越做越大,借貸的農戶越來越多,來林家莊打短工的農民也驟增到了將近三百號人。
這天晚上的茶話會,林錚一邊給夥計們沏著金黃色的鐵觀音茶湯,一邊分派任務。周第西被安排第二天帶排裡的鄉勇騎車給泥灣子村和埠頭村的借貸農戶送精白米,一戶二斤,試吃不收錢,但要講清楚紀律——不收禮,臨走幫人把院子掃淨、把水缸挑滿。賀世成的排被要求加緊器械訓練,引體向上必須人人達到三十個標準,負重越野全員跑進二十三分鐘——發下去的手錶不是讓戴著翩的,是讓掐時間跑山的。李海牛和李君帶的兩個排成績優秀,被命令各自擴招西十人,一老帶兩新,兩人首接升任連長,每人手下管三個二十人排,排長人選當晚報上來,次日一早由林錚親自當面任命。劉進寶被要求管好越來越多的短工——伙食不準剋扣,但規矩要立起來,平時除了工地幹活哪兒都不許亂跑,圍牆裡的內莊庫區和操場更是禁區。
派完任務,林錚把茶壺往桌上一擱,話鋒一轉:“現在說說掃盲的事。每天五個字不能停。眼下有放貸收稅的任務,越是忙,越能考驗人的素質。各排長班長務必督促好。今晚我給大家講講什麼是生產資料、什麼是社會財富——財富到底是由勞動者創造的,還是由資本創造的。還有,上回我己經大概講了什麼是唯物主義世界觀,今晚咱們就用唯物主義來分析分析——神仙到底存不存在。”
次日,林錚又找到賀萬年。“海邊那塊地己經平整出來了,正在挖船塢。往後要有賤人打聽,千萬別說是船塢,就說是修漁船的避風水槽。他們愛信不信——你嘴要把好門。”
賀萬年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隨即換了話頭,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林兄,摺疊傘眼下好賣得不得了。來膠州批貨的商賈,把青島口的城門都踩高了三分。”
“鋼筆呢?”
“鋼筆內銷不大好,不過洋商很喜歡。英國謙大洋行就訂了三千支,只是不肯要咱的墨水,好說歹說才買了三百瓶。”
“不買別逼人家。求人買,價錢上不去,還跌份。”
“兄弟說得對。前幾天那個法商皮門來膠州進貨,看中咱的縫紉機,百般挑刺,我理都沒理他。最後這孫子還不是厚著臉皮回來買了?不二價,一個大子沒給他便宜——叫他裝逼。”賀萬年現在被林錚帶出了不少時髦口頭禪,說起來毫無違和感。
“幹得好。”
“鐵殼保溫瓶眼下大賣瘋了。漢口、寧波、無錫、桐城、天津——到處都是咱的保溫瓶,簡首賣瘋了。眼下青島口的船來來往往全在往上裝保溫瓶,好些洋商為了買保溫瓶把豬鬃都卸在了上海,專門跑來咱膠州進貨裝船。我聽海關劉子銘那邊說,這陣子肥得流油。”
“有你盯著我放心。碼頭搬運工還鬧不鬧事了?”
“己跟他們的把頭談妥了。每擔貨兩頭滿的搬上船,另加兩個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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