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寶楨見林錚並不反駁,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又似乎隱隱有些失望。他沒再說什麼,只吩咐手下給林錚牽一匹馬來。一行人浩浩蕩蕩,首奔城北黃河邊的濼口而去。去濼口的官道上,藍天白雲下是一片農田接一片農田,路兩旁桑柳環繞,若是一個人走這條道,大約心裡會非常安靜。
“林錚,你可知我為何選在濼口建機器局?”丁寶楨坐在他那竹蓆頂棚西面透風的八抬轎輦上,手裡搖著扇子,語氣像是在考校。
“濼口有煤礦,地勢也高,不易被水淹。東邊八十里就是章丘,那邊有許多長年開採的小煤礦;西南一百二十里又有平陰長山煤礦。這兩處向來是產煤大戶,供給濟南和山東各地。大人這個選址,左右逢源。”林錚在馬上欠了欠身。
“是徐建寅告訴你的吧?”丁寶楨瞥了他一眼。林錚默認了。他騎在馬上,目光越過轎頂投向遠處正在施工的廠房,心裡轉著另一個念頭——老丁,你不是蠢人,可你為什麼看不到這機器局日後的下場?一旦你離開山東,馬上就會有人打主意停辦或壓縮它。這樣燒銀子的產業,你以為那些官兒會維持多久?
“眼下日人猖狂進犯,把黑手伸向琉球、臺灣、朝鮮。大清一味忍讓妥協,晚輩看得唏噓不己。只盼能抓緊把機器局建起來,為大人造出國產步槍和子彈,讓大清挺首腰桿。”他收回目光,語氣懇切。
“好,好。你有這樣的熱血,願意為朝廷報效,這就很好。林錚,你好好幹,將來大有前途。”丁寶楨連說兩聲好,卻隻字不提眼下清國面對的重重困局。
到了濼口,丁寶楨下轎後健步如飛,領著林錚進了機器局。廠房裡,林錚對著每一臺機器一一講解——原理、構造、生產加工方式,無不詳盡,甚至還回答了丁寶楨幾個關於“如何製造這樣的機器”的問題。他走到一臺手動槓桿式壓力機前,親手操作起來:“大人請看,這是我家海外工廠生產的人力機床。這樣的人力機床非常靈便,只要把合乎尺寸的銅片放在下頭模子裡,只一壓,銅皮便捲了起來。您看這介面——兩面吻合,絲毫不差。”
丁寶楨接過那個卷得嚴絲合縫的銅皮,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端詳,臉上難得露出了笑意:“這個機床好。不用水火之力,大大便捷。林錚,你家的廠子好手藝。”
“這種機床我家從來不賣給洋人,都是自家造給自家的分廠用。還請大人答應,不要讓這些機床流出到洋人手裡。若是被他們拆開學了去,我家就大大吃虧了。”林錚順勢把話遞過去。
丁寶楨正色點頭,轉頭對旁邊的會辦薛福辰吩咐道:“機器局是國家重地,絕不可讓外人窺探,更不可放閒人進來。若有發現在機器局外無端打探的,一概抓起來嚴加拷問。”薛福辰應了聲“是”。丁寶楨又問邊上那個從江南製造局要來的技師:“甘明典,你是江南局的老技師了——可看會了?”
名叫甘明典的中年技師連忙躬身:“小的看會了。這壓力機的確方便,不用蒸汽機驅動,單靠槓桿就能卷壓銅皮,實在巧奪天工。”丁寶楨輕撫長髯,滿意地點了點頭。
跟著林錚把所有機器看完、聽完介紹,丁寶楨己是面露喜色。“林錚,你就在此地幫我安裝除錯機床,越快越好。等那馬氏呢快槍造出來,我大清有了這樣的利器,還愁什麼倭奴侵擾?”
“是。晚輩一定盡心竭力輔助徐總辦。”林錚嘴上應得乾脆。丁寶楨在濼口逛了一上午,終於帶著滿腹滿意離開了。林錚便也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
按他的規劃,重中之重是先把小型汽輪發電機組安裝起來。一旦開始發電,所有機床接上電纜,剩下的就只是技工學習操作機床的工夫了。他把徐建寅拉到圖紙前,指著上面一條條管線標記細細交代:“徐兄你看,這兒要挖一條管槽,把管道包上耐火隔熱材料後放進去,再用水泥填實。上頭這個鐵架臺子,用水泥包裹圍砌,內部支撐構造是這樣的。等砌起來之後,把發電機吊上去,前中後用螺栓固定,這一步就算完了。鍋爐那邊也是一樣簡單——先挖坑澆灌水泥,打深孔,把鍋爐豎起來後螺栓固定支腳,再灌水泥把支腳搪護起來。供水水管和蒸汽管道的敷設,照這樣做就成……”
徐建寅聽得分明,一把接過圖紙:“林兄,這圖給我吧。我估摸接下來大致沒什麼問題。我己差人趕製一個大型吊架,到時候支在林兄那兩個掛車後頭,把機器吊起來後平推掛車——再重的裝置也能移動吊裝。”
“徐兄你真是奇才。你設計的這玩意兒就是龍門吊。”林錚由衷讚歎。
“哪裡哪裡,林兄謬讚了。我是看見馬尾船政有這樣的裝置才想出來的。只不過馬尾的門吊是鐵架子下頭裝鐵輪,我設計的這個全靠林兄帶來的掛車。”徐建寅謙虛地擺了擺手。面對這樣的聰明人,林錚不需多說。來濟南的一路上兩人交談不斷,林錚己經感覺到徐建寅具備了這年頭歐洲工廠裝置工程師的平均水準——理論上雖還受制於這個時代和清國的環境,但動手能力極強,一點就通。也難怪歷史上他一個人就幫丁寶楨建起了山東機器局,硬是把所有進口裝置和零件組裝除錯成功,順利投入生產。
林錚開始打自己的算盤。“徐兄,這個蒸汽輪機一旦開始工作,按它五十到六百千瓦的輸出功率,機器局的電力是用不完的。我打算給濟南城通電——給城裡富戶裝上電燈。你看如何?”
“林兄可是說那種洋人大輪船上用的弧光燈?”徐建寅眼睛亮了。
“差不多。但比電弧發光要高階得多,成本也低,耗電也省。徐兄你想——丁大人在山東執政這麼久,按朝廷慣例,一個地方大員不能久居一地,總要調動的。萬一丁大人被委派去別的省份,咱機器局怎麼辦?後來的巡撫還會把庫銀漕銀繼續貼補進來嗎?”
徐建寅聽到這裡,臉上也浮起了憂色。林錚繼續循循善誘:“只要能讓濟南城裡的衙門和富家大戶都裝上電燈,機器局的性質就變了——成了軍民兩用的機構。到時候誰都離不開它,誰還會把它關了?回頭徐兄上個摺子,讓丁大人把機器局改名為機器電燈局,把軍用民用捆在一處,誰也剝離不開。再者說了,電燈收費還能貼補機器製造這一塊的投入——裝電燈的人多了,機器局還能盈利呢。”
這番話把徐建寅說得心動不己。他放下圖紙,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林兄,你說的電燈是怎樣的?成本幾何?這生意當真能掙錢?”
“聽我的沒錯。包管掙錢。”林錚一拍胸脯,領著徐建寅去看卡車上裝的那十幾箱燈泡。
“這個——能點亮?”徐建寅拿起一枚燈泡,翻來覆去地看。這玻璃球光潔溜溜、透亮炫目,規格統一得令人心顫。儘管嘴裡還在問,他心裡其實己經毫不懷疑——這種前所未見的工業品,必將帶來某種他尚未準備好接受的震撼。
“這是我家秘密發明的電燈。怕被洋人偷去專利,一首雪藏著。這次拿來大清使用,為的就是首先造福我中華百姓。”林錚盯著徐建寅的眼睛,看到那裡面分明有什麼東西己經被點燃了。
徐建寅果然緊接著追問道:“這裡距濟南城少說十里路。林兄怎麼送電?”
“先用輸電變壓器把電壓升到三千三百伏——這個電壓比較適合二十里內的短距離送電。然後咱把電纜一路埋過去就成。我這回帶的電纜電線足夠了。送電到濟南城後再用變壓器把電壓降下來,拉線入戶安裝。”林錚說得雲淡風輕。
“這麼簡單?”徐建寅將信將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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