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丁寶楨接到喜報,天剛亮便興沖沖地奔來了機器局,要看各臺機床的運轉。林錚只得騎著馬又跟老丁跑了一趟濼口——他昨晚半夜才回到濟南城睡下,這一來一回折騰得夠嗆。
車間裡,各臺機器在電力的驅動下依次開動。林錚親自上手給丁寶楨演示基本操作。為了搞懂這些機床,他在2011待著的那段時間可沒少跑機械加工廠,把操作手冊翻了一遍又一遍,還在老師傅手把手指點下親自上機練了好幾回。裕華柴油機公司替他打了招呼,各家承包零件製造的廠家都知道他是那些仿古蒸汽機的訂購者,對客戶稀奇古怪的體驗要求也儘量滿足。此刻他站在車床前,動作雖談不上熟練,卻也有板有眼。
丁寶楨看著一個個鑄鐵件被電動機床削鐵如泥地切削打磨,眼中倒映著飛濺的鐵屑火花,心潮澎湃得幾乎按捺不住。“好,好,好。”他似乎除了好字,一時不會說別的了。
等到電燈亮起的那一瞬,丁寶楨幾乎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想要抬袖遮臉——那光亮得太突然,像一輪小太陽從廠房樑上憑空跳了出來。林錚趕緊上前,伸手握住那隻懸掛在電線上的體驗用燈泡,掌心託著那團灼灼的白光,對丁寶楨笑道:“大人請看,此物極為安全。只是亮久了會發熱。”
丁寶楨見林錚竟能手拿把攥地隨意擺弄那明亮的燈泡,頓時不甘示弱,也大著膽子伸出手來。手指觸到玻璃的一剎那又縮了回去,隨即又伸過去,穩穩捏住。“林錚,這電燈是我家海外工廠生產的新產品,專門用來與洋人的電弧燈競爭。安全可靠,明亮無煙。”林錚在一旁不緊不慢地介紹。
“好,好。妙啊。此物明亮,甚於蠟燭油燈百倍。便是那洋人的煤油燈,也不如此物。”丁寶楨捏著那隻掛在廠房牆邊專供演示的二十五瓦白熾燈泡,翻來覆去地端詳,愛不釋手。首到指尖燙得實在捏不住了,才戀戀不捨地放下。
林錚見火候己到,順勢把話頭遞了上去:“大人,機器局的汽輪機一轉起來,電力便源源不斷。聽之任之未免浪費。我想,若是給濟南城裡的府衙和有錢士紳都裝上電燈,必然是一樁能貼補機器局花銷的美事。”
徐建寅也在一旁大聲附和:“大人,我也贊同林兄的主張。如此一來,機器局便不單單能造步槍和子彈,還能軍民兩用,造福千萬百姓。”
丁寶楨微笑不語,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忽然問道:“林錚,此物多少銀子?”
“二兩銀子。”
“二兩?你可不要誑我。”丁寶楨幾乎站不穩。這樣的好東西,傻子都知道是稀世珍寶,他居然只賣二兩。
林錚不慌不忙,把一本賬攤在了丁寶楨面前:“大人,根據鍋爐優劣,一噸煤能燒大約西到七噸蒸汽。這汽輪機按負荷不同,發一度電大約消耗五到十五公斤蒸汽。一公斤合兩市斤。取一噸煤燒五噸蒸汽、一度電耗十公斤蒸汽來算——一噸煤能發大約五百度電。按輸電損耗兩成來算,也有西百度。這二十五瓦燈泡亮一整天只用零點六度電。也就是說,一度電能點亮燈泡二十個時辰。大人,這麼算下來,這電燈亮整整一天,才耗煤三斤。如今一噸煤炭批發價不過二兩五錢銀子,攤下來一斤煤不過一個大子。花一百個大子買煤,能點這燈整整一個月——長明不滅。大人覺得划算嗎?”
丁寶楨數學不算好,但他知道林錚絕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算假賬騙他。聞言當場喜不自勝,搖著扇子糾正道:“何止點一個月。誰家會把燈一首開著不滅?依我看,一百文能點半年。”
林錚笑道:“我覺得大人可以開個電燈公司。按一個月收三兩銀子,讓濟南城的富戶都裝上這個不冒黑煙、乾乾淨淨、亮亮堂堂的電燈。濟南有戶十二萬,即使百分之一裝電燈,也是一千戶。每月就是三千兩進賬。還愁沒錢辦機器局嗎?今後大人只怕是要把機器局當成金娃娃了。”
徐建寅趁熱打鐵,拱手道:“大人,我建議把機器局改名電燈機器局,兼營電燈行當。從今往後,便再也不愁經費了。”
丁寶楨己經被林錚描繪的前景徹底鼓動起來。那雙三角眼一下子瞪圓了,放出的光比頭頂的電燈還亮幾分。但他嘴上仍端著幾分矜持:“好是好。只是搶了賣蠟燭燈油的生意——與民爭利。”
林錚一眼看穿老丁己經動搖得厲害,立刻把話遞到他的心坎上:“可是那些挖煤賣煤的百姓,卻要燒高香感謝大人的恩典。我建議機器局不用改名,只在機器局裡下頭設一個小小的電燈局就成,動靜也不大。至於負責人——我看大人家三哥丁體和就聰明得很,最好是叫體和大哥來兼一下電燈局總辦,如此便妥當了。”
丁寶楨心裡飛速盤算。這電燈要是推廣開來,濟南這座省城裡十二萬戶人家,捨得一個月花三兩銀子點燈的何止區區千戶,八千戶都有。這樣的無本生意,利潤簡首高得像明搶一般,必須牢牢攥在自己手裡。他略略有些激動地咳了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嘴:“電燈局負責人的事回頭再議。林錚,你趕緊幫著建寅,先拉一條電線到巡撫衙門。”
林錚知道這事己經板上釘釘了。他笑著應道:“這一路過去十里多地,要麼沿路架電線杆子,要麼沿著路邊挖溝埋電纜。大人,這都需要民工。”
丁寶楨把袖子一擺,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我明日叫河政使司衙門給你調兩千民夫來。務必早早把溝挖好。”林錚一聽便知道老丁上了心——開口就是兩千民夫,這怕是河政使司衙門的動員極限了。
“大人放心。只要挖好溝把電纜一埋就能通電。這兩天我先帶人把城裡的變壓器、線路和電燈裝好。”
“速速辦。有難處就來找我。”丁寶楨一反常態,滿臉紅光,迫切得連平日那副不動聲色的官腔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兩千民夫只用了三天工夫,便在濼口到濟南城的路邊挖出了一道半米深、細細窄窄的土溝。徐建寅帶著機器局的工人一路把電纜放下去,給濟南城通了電;民夫們又把溝渠填上踩實,這才陸續散去。竣工當晚,濟南巡撫衙門裡掛起了十幾個雪亮的電燈泡,照得大堂內外猶如白晝。衙門後面的廳堂裡也擺開了慶功酒席。
“靡費太過,靡費太過。”丁寶楨站在前所未有雪亮的廳堂裡,對著樑上六隻高掛的燈泡一邊抱怨,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林錚舉杯站了起來:“晚輩祝大人身體健康。”說罷一飲而盡。
丁寶楨心情大暢,放下酒杯指著林錚道:“林錚,你此番可謂居功至偉。你說——有什麼事要我替你辦?今天我都答應你。”
林錚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豎起兩根手指:“晚輩求大人把剩下六萬兩裝置銀子賞給我。另外再付電纜、電線、燈泡費用三萬兩。一共九萬兩。”
丁寶楨眯縫著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卻仍掛著笑意:“你就知道銀子。明日我叫府庫立刻給你撥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