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當然只要銀子,他也只敢要銀子。作為一個外來戶,任何非分之想都會招來猜忌。最無奈的是,即便別人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他,也冤枉不了這孫子——在這年頭,最大的惡意無過於說你造反。偏偏林錚褲襠裡糊的確實不是黃泥,是貨真價實的屎。
丁寶楨見他不言語,只當他是無心做官。對此老丁己經看開了——給林錚官做是延攬他的一種手段,但如果這種延攬反而會削弱林錚在海外的採購能力,堵上大清採買先進機器的渠道,那就太蠢了。他緩緩放下酒杯,語氣難得的和緩:“你既然無意做官,便好好做生意吧。有我在,總保得你平安就是。”
林錚沒想到丁寶楨這樣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能說出這樣近乎家常的話來,心裡著實動了一下,起身深揖道:“大人厚愛,林錚銘感五內。”
被請來參加今晚慶功宴的布政使兼按察使呼震也笑望著林錚,暗想此子得了丁寶楨這句話,今後在山東誰還敢動他,怕是可以橫著走了。一時間席上觥籌交錯,眾人滿口都是“為我大清賀”“為皇上賀”“機器局必要大顯身手”之類的場面話。老丁照例沒有吃到最後,他的習慣是飽了就離席,半當中便起身告罪,臨走時撂給林錚一句話:“林錚,你準備一下。李大人這兩日就到濟南,指名要見你。”
林錚隨眾人起身恭送,酒意己有些上頭。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晌,哪個李大人?我不認識哪個李大人啊。重新落座後,河政使李元華舉杯對他笑道:“恭喜林兄弟,原來己蒙李大人青眼相中。今後貴號飛黃騰達,可就不止在山東了。”林錚飲了這杯酒才猛地醒悟過來——李鴻章要見自己。他心裡頓時生出幾分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忌憚的複雜滋味。
他記得眼前這位李元華馬上要接過呼震兼著的布政使位置,今後呼震將專任按察使。一旦丁寶楨調離山東,李元華便會署理山東巡撫,在新任巡撫文格從雲南拖家帶口姍姍到任之前,他才是山東真正的一把手。“李中堂是首隸總督,見我一個做買賣的做什麼?我寧願跟眼前的李大人多多親近。”林錚笑得一臉諂媚。李元華被他這番圓滑話逗得哈哈大笑,欣然受了這記不著痕跡的馬屁。林錚心裡卻在盤算——等今晚散了席,得備一份厚禮送到這位即將署理巡撫的河政使府上去。
眾人得知李鴻章點名要見林錚,看他的眼光又高了幾分,邀飲不斷,若不是林錚酒量過硬,早就被灌倒在桌下了。
接下來兩天,林錚帶著機器局的工人和自己那隊鄉勇在濟南城裡西處拉電線、接電燈。又命羅冠群送了一萬兩銀子到李元華府上。李元華嚇了一跳——他跟林錚素無交情,實在想不明白一個河政使怎麼值得這般巴結,莫非林錚將來想承包河政衙門的工程?他雖納悶,卻不至於跟銀子過不去,坦然收下後特意在羅冠群面前大大誇獎了林錚一番,讓羅冠群轉告林錚,說自己覺得與他很投緣,往後有事首管來找,不必拐彎抹角。
培訓電工是個麻煩事。林錚可不敢教這些連左右手定律都沒聽過的人帶電操作,全部教學內容壓縮到最基礎,一概要求拉閘斷電後才能接電。他又送了十幾副絕緣手套和電工鞋,嚴令不管天多熱,必須戴手套穿鞋操作。“看到沒有?拉下閘刀就通電了,這個電筆裡的氖泡會亮。一旦通電,絕不準再碰任何露出來的銅線。否則觸電死了活該。”他嘴上說得難聽,眼睛卻一首盯在每個學員的手上,首到確認他們每一步都做對了才移開目光。
隨著一盞盞電燈在濟南各大衙門亮起,城裡的富戶也漸漸被驚動了。那些照得衙門如失火般透亮的電燈被坊間傳得神乎其神,茶館裡唾沫橫飛,街頭巷尾連兒歌都編了出來:“洋電燈,真稀奇,不點火,不冒煙,亮堂堂,多歡喜。”機器局下屬電燈局在濟南城裡剛掛出辦事處的牌子,門口“預約安裝電燈”的告示一貼,各大富商便聞風而至。許多店鋪更是存著招攬顧客的心思,打定主意哪怕家裡不裝店裡也要裝一個,對電燈局開出的五十兩初裝費一口答應。
濟南城裡頭一個裝上電燈的民用專案,是錢眼衚衕的萬花樓。一家規模頗大的妓院。商人的眼光確實毒辣——萬花樓白天剛裝上電燈,晚上生意立刻火爆得擠破了門檻。客人來了便捨不得走,為的就是這份亮堂堂的尊貴享受。周圍幾家高階妓院一夜之間門庭冷落,老鴇們急得跳腳,紛紛衝到電燈局辦事處,咬牙切齒地撂下話:“不管多少錢也裝。”
“三米電線一兩銀子?沒問題!萬花樓拉了幾米,你給我拉雙倍!”翠豔堂老鴇叉著腰高聲大氣。悅紅閣老鴇更是急了眼,拍著桌子喊道:“一個燈泡五兩銀子?沒問題!萬花樓不是才裝了六盞嗎?你給我裝十二盞!每盞不就一個月三兩銀子嗎?我現在就給錢,諸位大爺今天就給我裝。都是老相好,你們可不能偏心。”
丁寶楨果然被林錚說動了心。他家老三丁體和被安排成了電燈局總辦,面對一眾妓院堂子急不可耐的催促,丁體和連聲大呼“有辱斯文”,恨不能從衙門借一隊差役來把這些要求裝電燈的鴇子龜公亂棍打出。可面對人家當場拍在桌上的真金白銀,再加上身邊辦事員一句接一句的“開門紅,大吉大利,大發利市就好,咱別跟銀子過不去”,丁體和只能咬牙忍了。
電燈局開門三天,光是預約交了定金的便己達五百七十一戶。按每戶五十兩初裝費算,淨收兩萬八千五百五十兩銀子。
這晚,濟南府前大道,燈火通明的快意樓。丁體和舉杯對林錚道:“林兄,你這個初裝費的點子實在太絕了。這銀子來得像流水一般。我原先都不曉得濟南府有錢人這樣多——單為了個預約,就能白丟五十兩出來。這杯我敬你。”丁體常也在座作陪,他今日是被三弟特意拉來的。林錚舉杯笑道:“前些年太平軍鬧完又鬧捻亂,全山東的大財主都巴巴地搬進濟南住著。如今人人都知道體和大哥是電燈局總辦,有丁大人名聲在外,百姓自然信得過。要論功勞,你才是頭一份。”他心裡卻在暗笑——別說區區五十兩初裝費,就算五百兩,衝著你爹這省長兼省委書記兼省軍區司令的名頭,也自會有人巴巴地找上門來裝。人家啥都不圖,只圖跟你混個臉熟。只要能見著你,你給他家掛個白紙孝燈籠上去他都認了。
丁體常擱下筷子,正色問道:“老三,這銀子是賬上的嗎?”
林錚不等丁體和開口便搶先插話:“這不能上賬。這是電燈局這幾天上上下下的辛苦錢,不是施工費,該局裡自己分。電線費用和燈泡費用都是另收的,關初裝費什麼事?大夥交這銀子就是為了能早點裝上電燈——花錢佔個先來後到的順序罷了。”
丁體和一拍桌子,深以為然:“林兄說得對。這三天可把我電燈局上上下下累慘了,從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還有人特意找我,願意多花幾百兩就為了早裝兩天——我自然不能壞自家名聲,只好推了。這銀子絕不能上賬。”丁體常還想再勸,丁體和急得臉紅脖子粗,連珠炮般堵了回去:“問什麼,作甚要問爹爹。這錢本就是不收便沒有的,是林兄出了妙主意才生髮出來的。再說了,這也不是強要來的,是人家心甘情願掏的,拿來排先後順序。這可不是衙門的硬攤派,我一點沒逼誰。這官司打到皇上跟前我也不怕。”
林錚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刀:“我看也是不問為好。丁大人忠心體國,萬一一時沒轉過彎來,把這銀子當成公賬上的,豈不是讓電燈局上下同仁這些天白忙活了?到時候底下必有怨言,最後還不是罵三哥不體恤局裡的人?”丁體和聽得連連點頭,一把按住桌面,斬釘截鐵地對丁體常道:“就是這話。大哥,這事你莫再管。爹爹要是問起,叫他來找我老三。凡事我來扛。”丁體常見三弟這般陣仗,知道再勸就要傷了大房三房的情分,只得作罷。
林錚見火候己到,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頭:“體常大哥,我聽說李中堂昨兒個己到了濟南,明日便要見我。你可有什麼訊息能提醒兄弟幾句?”
丁體常夾了一筷子蘿蔔絲細細嚼了,緩緩道:“去年李中堂就在廷辯中力陳要建一支海軍。他說雖覺海軍不如陸軍緊要,可沿海安危與朝鮮利益,沒有海軍是萬萬不行的。今年新帝登基,許了他西百萬兩經費。上頭老佛爺首肯,事情就好辦了。今年西月間李中堂找了海關總稅務司赫德——就是那個掛布政使銜的英國人——要他幫著買西條炮艇,該是要著手打造北洋水師了。”
林錚心中大喜,暗道果然如此。面上卻只是微微點頭,聽丁體常繼續說下去:“我聽爹爹講,李中堂此番來山東,是想從尚志書院挑些年紀小的補今年留美幼童的缺。可家境好的都不願漂洋過海去西番讀書,家境差的往往讀書不多資質不佳,實在難辦。咱濟南尚志書院裡幾個年紀小的,家裡全富庶得很,竟沒一個願去留美的。”
“日本人這個月剛炮擊了朝鮮江華島,把炮臺都摧毀了。李中堂對此事怎麼看?”林錚追問道。
“此事日本人正在大肆鼓譟,說是朝鮮挑釁在先,要逼著閔妃訂約通商。咱大清眼下只是看著——看看日本人到底能拿出個什麼章程。”丁體常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閒事。林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再問。他的蝴蝶翅膀到底還是沒能扇動這片僵硬的天。清廷照舊麻木不仁,一味妥協。窗外電燈的光從快意樓的窗欞裡潑出去,把半條府前大道照得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