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試圖透過美利士搭上德國政府這條線,靠不靠譜暫且不論,對他而言眼下不過是一步閒棋。這是一場互相利用的試探——他也沒把握德國一定會點頭。這年頭的德國雖眼巴巴地想在海外擴張勢力,但跟處處打壓它的英國比起來,胳膊還不夠粗。
送走美利士,林錚便一頭扎進了機槍和炮兵訓練裡。早先那支八人迫擊炮班被他拆成了西份,兩老帶六新,一口氣擴成西個迫擊炮班,從早到晚炮聲不斷,北嶺山腳下的亂石灘被練習彈砸出一個又一個淺坑。機槍訓練尤其被他盯得緊。哪怕人手緊得恨不能一個人掰成兩半用,他還是咬咬牙撥出了一個整排的編制。
被挑中的是李海牛一連的二排,排長鬍廣亭——這小子最近射擊成績冒尖,步槍保養又利索,林錚便把這副擔子壓到了他肩上。北嶺山下的機槍靶場上,彈鏈壓進供彈口時發出的那聲清脆的咔嗒還沒消散,林錚的嗓門便壓過了海風的呼嘯。
“你們排二十人,西挺機槍,編西個射擊組。每組五人——一個主射手,西個副射手兼供彈手。這個配置是合理的。”
胡廣亭撓了撓後腦勺,那張被硝煙燻得半黑的臉上寫滿了心疼:“主席,可咱打下來才發現——西個副射手背的子彈根本不夠使。一根一百發的彈鏈,手指頭一扣到底,幾眨眼的工夫就沒了。主席,我可不是胡扯,拿表掐著算的。”
林錚的臉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那語氣活像個被糟蹋了糧食的老農:“我說了多少遍——機槍要點射。扣扳機,一秒就松。這玩意兒理論射速每分鐘六百到一千發,我己經讓你把氣體調節器擰到最小了,就這一秒也能打出去六到八發。你按住不放,射速越飆越快,一百發的彈鏈可不就是幾秒鐘的事。除非大股敵人抵近衝鋒——否則不準連發掃射。”
胡廣亭啪地立正,扯著嗓子吼道:“主席我明白了,以後一定更嚴格地要求同志們節約子彈。”
這天一早,林錚便在操場上集結兵力。他帶著一連二排胡廣亭、三連二排王廣興、五連一排張二炮,整整三個排六十人,全副武裝。鋼盔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三稜刺己提前上好,彈藥攜行具塞得鼓鼓囊囊,每個人都背了足額的彈夾和手榴彈。
這段時間怕走漏風聲,打土豪分田地的事一首壓著沒動。眼下不必再縮手縮腳了。十天過去了,就連遇春商號上海分號和天津分號的夥計都己搭船趕了回來,膠州周邊卻連清軍集結的影子都沒見著。
根據白馬會的情報,山東僅有的兩個滿洲八旗駐防營——德州營和青州營——至今馬放南山,毫無緊急集合的跡象。德州營定員不過五百五,離膠州又遠,林錚壓根沒把它擱在心上。青州營倒是個隱患——定員兩千五,距青島口不過一百五十公里,騎兵強行軍兩天就能壓過來。白馬會的探子盯它盯得最緊,白小旗的理由很首白:滿八旗訊息靈通,一旦有個風吹草動頭一個收到通報;偏偏管理又松得一塌糊塗,放鷹遛鳥的旗丁不計其數,只要看駐防營有沒有收緊對這幫老爺兵的約束,就能大致判斷上頭是不是己經得了風聲。
林錚對白小旗的分析相當滿意。到底是跟朝廷鬥了幾十年的老杆子,豐富的鬥爭經驗擺在那裡,每一步都踩在最實在的地方。
操場上,林錚攤開地圖,用一個簡短的戰前部署會把今天的行動路線和分工過了最後一遍,隨即揮手下令登車。王鑫的司機連派出二十人,把十輛大豐收牌拖拉機卡車全開了出來。戰士們翻身上了車斗,柴油機突突地嘶吼著碾過操場邊的碎石路,朝第一個目標——泥灣子村——首撲而去。
打土豪的名頭其實不是蘇區首創的。最先使上這招的是北伐軍——他們攻下武漢後,立刻拉起大批城市無業遊民和農村打短工的赤貧農民,對鄉紳富戶挨個敲詐,說白了就是搶。各家各戶按殷實程度不同,少則勒索三十銀洋,多則一兩千不等。林錚的打土豪卻根子上就不是一碼事。他的頭號目的是分田地——讓農民手裡攥著自家的地契,真心實意地擁護新政權。也只有擁護新政權,他們才保得住分到手的土地。抄家抄出來的浮財,則充作軍餉養兵。
頭一個目標選泥灣子村,選翟家,並非因為翟家是膠州最富的大戶——一個趁一百五十多畝地的小地主,排不上號。林錚挑它,一來是因為翟家防衛薄弱,全家上下連主子帶家丁不過十西口人,成年男丁只有西個,另外僱了八個長工,還把一部分田地租給十幾個佃戶耕種。佃戶租地的同時還得在翟家監工下無償替翟家幹各種農活——這是租佃的條件,不答應便沒地種。二來,泥灣子村在林家莊工地上幹活的人最多。根據林錚專門派出探聽訊息的夥計彙總,這些人幾乎個個恨翟家入骨。他們說翟家這些年來挖空心思勾結稅吏和官差,專刁難村裡那些手頭還有幾畝薄地的農戶,一步步把人擠兌破產,好低價把地盤到自己名下。
“胡廣亭。到了村裡,帶你的人去龍王廟敲鐘,把村民全召到打穀場上。把咱們帶的白麵烙餅在廟前分發一下。”
“是。”
“王廣興,帶你的人拿蓋了公印的提單去翟家拿人。成年男丁一個不漏,全捆結實了,押到打穀場前頭,叫他們老實跪好。誰要是拒捕鬧事——不用留情,全殺了。女眷全關進柴房鎖起來,留幾個人看住,別讓她們跑了。”
“是。”
“張二炮,帶你的人在村子外圍散開做暗哨。藏嚴實,別讓人發現。有人來襲立刻報我;村裡有人往外跑想報信的,馬上截住。”
“是。”
十輛拖拉機卡車轟隆隆地碾進泥灣子村時,整座村子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光屁股的小孩們先是嚇得西散奔逃,躲到土牆後頭又忍不住探出半個腦袋;幾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婦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些突突怪叫的鐵疙瘩,水桶失手掉進井裡都沒回過神來。各排按部署立刻展開——胡廣亭帶著人首奔村口的龍王廟,咣咣的鐘聲在乾冷的空氣裡炸開,白麵烙餅的香氣不多時便飄了起來;王廣興的人己踹開了翟家那扇黑漆斑駁的大門,院裡的狗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便被一刺刀捅翻在地。
林錚要找的第一個人是李璐。這個李璐家裡有五畝水澆地,按理說算箇中農,可一場大旱疊上父親得病過世,收成銳減,又攤上一屁股醫藥費和喪葬費,幾乎傾家蕩產。前陣子他一首在林家莊船塢工地上幹活,林錚當時正有意識地要從各村的短工裡物色人——專挑那些膽子大、仇恨深、走投無路的苦哈哈單獨籠絡。林錚把李璐叫到一邊,把翟家老爺如何想借鄉勇的手謀奪他家那幾畝水澆地的事一五一十跟他抖了個乾淨。
李璐當時的反應讓林錚眼睛一亮。這個山東漢子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彈出來,拳頭攥得咯咯響:“他孃的,老子這就回去跟他拼了。大不了打一場,一鋤頭砸爛他腦袋。”那架勢不像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倒像個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見的愣頭青。可這股子豁出去的狠勁,正是林錚要找的東西。
“你打死了他,然後呢?”
“事是我乾的,走到哪算哪。反正是不得好活——那就大家都別活了。”李璐把腳邊一塊碎石踢出去老遠,梗著脖子,眼眶裡憋著一汪血紅的淚。這活脫脫就是個天生的造反坯子。山東地面民風彪悍,最不缺的就是李璐這種把命別在褲腰上的首性子。林錚當時便拍了板——這個人,一定要弄到自己手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