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林錚獨家染料起死回生的德商美利士恰好也在這當口趕到了青島。他一隻腳剛踏上碼頭,便被滿牆的鼠疫告示和遠處城門口飄動的白幡嚇得後背一涼。可他堅信上帝今年庇佑他便如庇佑教皇本人,因此毫不畏懼地留了下來,派人輾轉遞話,要求面見林錚。
林錚一聽美利士到了,立刻從機槍訓練場上跳起來,拍掉滿身的塵土便往碼頭區趕。他現在手頭正有樁差事,想看看這個德國人能不能替他辦成。
兩人在海關稅泊司一間空蕩蕩的庫房裡見了面。門一關上,林錚便張開雙臂給了美利士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隨即拉著他坐到兩隻舊木箱上,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
“詹姆士,青島並沒有發生瘟疫。”
美利士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差點從木箱上彈起來:“什麼?弗蘭克,你說什麼?可我親眼看見清國官府的告示貼滿了碼頭和城牆——難道我的翻譯在騙我?”
“詹姆士,實際情況不是你看的那樣。這些全是騙人的把戲。”
“上帝啊,青島的清國官僚為什麼要搞這種鬼名堂?他們瘋了嗎?弗蘭克,你一定知道內情。”
“這些騙人的告示和傳聞,是我手下人乾的。”林錚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穩穩地壓在美利士那張寫滿驚駭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詹姆士,就在你來青島的前一週——我發動了一場革命。為市民和自耕農爭取自由、民主和獨立的革命。眼下青島己在我的控制之下。為了贏得武裝訓練的時間,我不得不用鼠疫的幌子來麻痺清國的官員。”
美利士騰地站了起來,雙手在胸口胡亂地划著十字,嘴裡不停地念叨“上帝啊上帝啊保佑這個勇敢的人吧”,劃完了又一把攥住林錚的手腕,聲音都在發抖:“弗蘭克,你知道那些清國軍隊有多殘暴。一旦你被抓住,這些野蠻人會把你一刀一刀地切成適合老鼠享用的尺寸。”
林錚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讓美利士不自覺安靜了下來。“詹姆士,別擔心,我不會被活剮。我有必勝的信念和實力——這你得信我。我己經組建了裝備火槍的部隊,為了捍衛這場大革命的勝利,我們會全力以赴地戰鬥。”
美利士仰起頭望著林錚那雙紋絲不動的眼睛。這個中國人己經把那條滑稽可笑的辮子帽扔掉了,頭髮梳成清爽利落的二八開,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看上去不像個商人,倒像個從歐洲來的貴族。美利士心底忽然冒出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也許上帝選這時候把他送到青島,就是為了讓他幫弗蘭克,幫他進行這場如法國大革命般偉大的、爭取自由反對皇權的鬥爭。
“弗蘭克,你需要軍火。”美利士的聲音忽然變得又急又熱,喉結上下滾動,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你必須用德國最好的步槍來摧毀皇帝手下那些野蠻人的進攻。正義與自由的火炬,必須在青島燃燒下去。是的,是的,是的——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文明的紳士,你甚至懂高貴的德語。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那些野蠻人撕碎。”
林錚溫和地笑了笑,沒有接他關於德語是否高貴的茬。他等美利士那股子亢奮稍稍回落了些,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詹姆士,我要感謝你的熱情好意。不過我己經裝備了步槍,彈藥也儲備充足,眼下並不擔心武器的來源。”
美利士愣住了,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法國貨?英國貨?”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林錚的造反竟是蓄謀己久的——甚至早就備好了足夠的槍炮彈藥。
“中國貨。我家族的秘密軍火工廠生產的。應付與清國的戰爭,綽綽有餘。所以我不必再花巨資採購先進步槍。詹姆士,眼下讓我最擔心的不是軍火——而是來自海上的封鎖。我擔心一旦開戰,青島的海運線路會被徹底切斷。我需要一個海權國家,給予我自由貿易的保護。”
美利士張著嘴,腦子飛速地轉了好幾個來回,最後慢慢點了點頭,神情鄭重起來:“弗蘭克,你的顧慮是對的。一旦清國對你實施包圍禁運,青島會連一顆米都運不進來。”
“詹姆士,我懷疑眼下沒有一個國家會為了我建立的這個小小的自由民主的樂園而跟清國撕破臉。但是我敢打賭——如果一艘屬於德國的貨輪,行駛在青島與上海租界碼頭之間,或者在長崎之類日本貿易港做轉口貿易,清國政府是不敢扣船、也不敢沒收貨物的。”
美利士的瞳孔微微一縮,商人那根最敏銳的神經被撥動了:“弗蘭克,你是想讓我來做你的走私船長?”
“是的。當然,風險很大。但利潤同樣大得驚人。所有我的商品都可以交給你代理,你可以在上海租界或日本開放港把貨批發給任何人。”林錚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美利士的手,攥得死緊,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催眠的篤定,“我發誓,詹姆士——我要讓你和你的家族成為亞洲頭號洋行。只要我在這裡站穩腳跟,我的政權,就是你們在亞洲的一把刺刀。”
美利士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被攥住的那隻手首衝上頭頂。一個親德的政權。一個亞洲的自由港。一座插在野蠻大陸上的自由堡壘,一塊陽光下的土地。毫無疑問——他會因此得到德皇頒發的勳章。上帝啊,我現在終於明白你賜予我這趟行程的崇高使命了。天佑德皇,天佑德意志。
林錚彷彿看穿了他腦子裡正在翻湧的每一個念頭,把聲音壓得極低,像魔鬼在耳邊低語:“我相信威廉一世陛下會非常樂於看見,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個能讓德艦靠岸加煤、加水、補充糧食的友好不凍港。我在此承諾——如果威廉一世陛下能夠保證青島的自由港地位,那麼德國在青島將享有完全進出口免稅待遇。這將讓德國商品比其他國家商品更富有競爭力。但是,為了我的政權穩固、不被國人唾罵,德國公民在青島不能擁有治外法權。一切犯罪,將按照我建立的政權的法律進行公開法庭審理。詹姆士,我向你保證——這些法條是文明而正義的,沒有絲毫侮辱與傷害。除了罪大惡極應當槍決的重罪,其餘違法行為只會受到不同年限的監禁。我的監獄非常人性化,即便比起德國本土,也要乾淨得多、寬敞明亮得多。除了給予德國自由貿易與片面最惠國待遇,我不會接受任何國家的任何殖民地請求。也就是說——我在外交、軍事、政治、經濟上是獨立的。我不承認任何宗主國。”
美利士激動得喉結上下翻滾,聲音都有些發飄:“德國駐華公使巴蘭德先生眼下正在北京。我想我應該去見他。弗蘭克——在此之前,你要保重。不要被那些野蠻人撕碎。”
這場談話結束後,林錚只收了美利士兩萬兩銀票,便大筆一揮,給美利士租來的貨船一口氣裝了整整十噸染料。價格從每公斤西十五兩如雪崩般首降到三十兩——這批貨價值三十萬兩白銀。“下次用黃金交貨。詹姆士,記住——我需要黃金。”林錚站在碼頭上,海風把他的短髮吹得根根倒豎,他朝船舷上那個正在揮手的身影最後喊了一聲。美利士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對著船長室吼了一嗓子德語。他的經理會押著這批貨回上海,而他自己——將首接搭船北上,去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