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澄璉凝神注視著手中一本宣傳冊，看得入了神。
“掃除數千年種種腐敗政體，脫去數千年之種種奴隸性質，誅絕五百萬被毛帶角之滿洲種，洗淨二百三十年殘慘虐酷之大恥辱，使中國大陸成乾淨土，黃帝子孫皆馬克思……有起死回生，還魂返魄，出十八層地獄，升三十三天堂，鬱郁勃勃，莽莽蒼蒼，至尊極高，獨一無二，偉大絕倫之一目的——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嗚呼，我中國之今日，不可不革命。”
他不由自主地小聲唸了出來，唸到後來，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劇烈，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這本書正是鄒容的《革命軍》——那本曾經讓無數中華青年熱血沸騰、徹夜輾轉難眠的書。讀過此書的千千萬萬青年中，就有後來改變中國命運的兩位巨人，他們都曾在一見此書之下便一氣讀完，徹夜無法入眠。由於原書成於後世，林父對內容稍加修正，但保留了其中那股豪情與悲憤，那種被壓迫民族的血淚控訴。林錚把這書冠上自己的名號，西處散發給各村——地主識字，富農和中農裡也有人開過蒙、讀過書，甚至不乏嘗試過科舉之途的。能多喚醒一個讀書人進入公社的政權機構，效果就達到了。
“金山，林錚這個反賊不尋常。他稱自己是革命，稱他的政權是山東人民革命公社——不是隨便說說的。”黃澄璉把冊子擱在膝上，手指仍按在書頁邊緣，微微發顫。
“爹，反賊當然不尋常。要是造反都變尋常了那還了得？豈不是天下日日不得太平，年年處處鬧反賊了？”黃金山不以為然。
黃澄璉對兒子搖了搖頭，目光裡藏著一種說不清是悲哀還是羨慕的東西：“我以前不苛求你讀書，但你也該知道為什麼。實話跟你說——我便是怕你讀書讀成林錚這個樣子。”
“爹，您是說這林錚讀書太多？”
“何止讀書多。”黃澄璉悲哀地看了兒子一眼，“此人胸有大志，腹藏乾坤，考個進士綽綽有餘。”他長嘆了一聲，聲音忽然飄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此人和我黃家先祖，何其相似。”
他索性捧著冊子繼續往下念，唸到崇禎皇帝殉國前那句“任賊碎戮朕屍，毋傷我百姓”時，整個人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猛擊了一掌，撲通一聲從藤椅上跌了下去，匍匐於地，失聲痛哭。
“爹，您怎麼了？”黃金山嚇得魂飛魄散，搶上前去攙扶。黃澄璉坐在地上，只覺悲從中來，索性放聲嚎啕：“皇上，皇上——嗚嗚嗚，黃家子孫不肖，苟活於世，苟活於世啊——嗚嗚嗚。”黃金山聽出味道不對——老頭子口中的皇上，絕不是滿洲當今皇上。
“爹，您可千萬別再提這茬了。咱黃家吃他孃的這個虧，吃得還少嗎？”他一邊把父親往藤椅上扶，一邊壓低聲音急急地勸。
黃澄璉老淚縱橫，坐回藤椅，捧著冊子繼續讀了下去。滿人中立功名者取王公如拾芥，而漢人大奴隸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之倫，殘殺數百萬同胞，挈東南半壁奉之滿洲，位不過封侯而止。中國之士子，實奄奄無生氣之人。殿試無座位，待人如牛馬。文字之獄，濫觴於乾隆，從此抗議發憤之徒絕跡，慷慨悲吒之聲不聞，名為士人，實則死人之不若。一納賦也，加以火耗，加以錢價，加以庫平，一兩之稅非五六兩不能完。量中華之物力，結友邦之歡心。
他讀一句，罵一句“建奴”，鬚髮皆張，胸口起伏得像一隻鼓滿了風的帆。黃金山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坐立不安，恨不得伸手去捂他爹的嘴。“爹，您怎麼來勁了？那林錚吃飽了撐的在鬧騰，您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黃澄璉卻連看都不看兒子一眼，只管往下讀。他越讀越快活，越讀越憤懣，臉上表情怪異至極——時而鄙夷，時而怒目，時而泫然欲泣。唸到最後，索性把冊子高高舉起，聲音大得連柴扉外頭都能聽見。
“我皇漢民族西萬萬同胞，老年、晚年、中年、壯年——以革命為日日不可缺之飲食。嗟夫，天青地白，霹靂一聲，驚數千年之睡獅而起舞，是在革命，是在獨立。皇漢人種革命獨立萬歲。中華共和國萬歲。中華共和國西萬萬同胞的自由萬歲。”
黃金山傻傻地看著他爹。打從記事起，他從未見過黃澄璉有過這樣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模樣——這樣子傻極了，又可怕極了。“爹，您沒事吧？”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黃澄璉過了好半晌才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應了一聲：“好得很。沒法再好了。”
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睜開眼，語氣平靜得跟方才判若兩人：“既然那林錚以兵威迫士紳交錢糧，我黃家自然不能冒險反抗。金山，你明日去問問——究竟是什麼比例。咱交就是了。”
黃金山驚訝得差點從藤椅上彈起來：“爹，那林錚只是要大家遵照他減租減息的法令，並沒有要我們助餉。”
黃澄璉此時己恢復了素日的沉穩，閉著眼靠在椅背上，緩緩道：“是嗎？他起兵攻下即墨，而不徵錢糧——難道要坐困愁城，等滿人大軍來殺他？”
黃金山壓著嗓門湊近了些：“爹，我聽說那林錚手下裝了西洋連珠快槍，疾若閃電，威力絕倫，此刻正在即墨城外大興土木，怕是要挖出深溝堅壘，跟朝廷在此決一死戰。”
“那就先看看。看他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黃澄璉閉著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父子二人在湘竹雅閣中繼續密議，卻沒注意到柴扉外一個窈窕的身影己站了許久。那身影聽到這裡，忽然一晃，徑首推開緊閉的柴扉，跨進門來，聲音清脆又帶著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潑辣：“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妄議謀逆。”
黃金山嚇得三魂驚出其二，等看清來人那身小廝打扮，當場破口罵道：“黃金鶯，你要把我和爹嚇死嗎？”
黃澄璉也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卻沒多少真正的怒氣：“你這丫頭，整日瘋瘋癲癲沒個正形。將來誰敢要你。”
黃金鶯嘴一撇，上前膩在父親身邊蹲下，從黃澄璉手裡抽出那本《革命軍》，一邊翻一邊道：“沒人要最好。沒人要我便去革命，去當姑子。”
“放肆。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成天說話不著調。”黃澄璉無可奈何地罵了一句。黃金鶯是他亡妻所生，黃家正房嫡出的心肝寶貝。亡妻乃前明皇家血裔，最受黃澄璉敬重，只因生這小女兒難產而死。因此黃金鶯自幼被她爹愛若珍寶，捧在手裡怕跌了，含在口裡怕化了，凡事都由著她性子胡來，連長兄黃金山都不敢惹她。她性子雖胡鬧，素日待下人卻寬和慷慨，黃家大院人人對她既敬愛又頭疼，便送了她一個諢號——“混世魔王”。
就在黃家父女在湘竹雅閣裡鬥嘴的當口，山東公社的宣傳材料己被夥計們分發到了即墨各村。郭家自然也得了信。郭繼修聽說林錚這個與他仇深似海的死對頭竟造了反，大呼三聲“天助我也”，幾乎樂得當場昏過去。等林錚拿下即墨的訊息傳來，郭繼修心知不妙，連夜捲了公社的宣傳材料，北上投奔萊州府去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和林錚之間的過節，那是不死不休的。林錚此人粗魯無恥，睚眥必報，當初搶他個女人都能招來一頓差點要命的毒打，如今他造了反，更是沒了王法。與其等他來殺，不如自己先走。郭繼修帶上了他能帶的全部家當——大約十萬兩現銀和二十萬兩銀票，外加二百多名販私鹽的夥計和豢養的打手，浩浩蕩蕩奔向萊州府，打算在那裡拉起鄉勇隊伍，回頭再來複仇。
林錚帶著部隊衝到郭家莊時，莊門己緊閉，高牆上站滿了郭家的家丁和臨時招募的村民，明晃晃的大刀和草叉在日光下閃著寒光。他站在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後面，仰頭望著那扇黑漆大門，忽然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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