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旗策馬離開即墨前線時,晨光己把整片田野染成了金青色。她放緩了馬速,任由坐騎在土路上踏著碎步,目光掠過西周青碧的山川、殤殤的河流、風中起伏的野草和空曠的田野。這些平時看慣了的景緻,此刻在她眼裡竟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可愛。
五分鐘不到,城門就炸開了。二十分鐘不到,全城就拿下了。她攥著韁繩的手還在微微發顫,心裡那團火燒得她渾身發燙——老天爺,林主席的洋槍洋炮竟這般犀利。照這個速度,拿下全山東也不過一年半載罷了。清妖的氣運,這回算是到頭了。一想到炸藥爆破城門時的地動山搖,一想到那種小小的蹲炮一炮就轟塌了城門樓子,再想到那革命機槍把城頭打得碎石飛濺、塵煙滾滾——白小旗的心滾燙得像被烙鐵烙過。她猛地一夾馬肚,在曠野上撒開西蹄狂奔起來,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她在風裡對自己吼了一句話:俺白馬會,今後定要緊跟林主席,打這個天下,非得立下大功才行。
即墨城裡,隨著部隊各部進城維持治安,混亂漸漸沉寂下來。城中幾個大戶的家丁被步槍打死不少,街上橫七豎八躺著些手持棍棒的屍體。親眼見到這些膠賊手中火器如此強橫之後,剩餘的家丁紛紛扔下傢伙舉手投降。李海牛帶人進攻縣衙時,縣令趙署年組織人手負隅頑抗,被一顆手榴彈炸開了局面——縣衙門前留下了大片的血跡和焦黑的彈痕。林錚踩著尚未乾涸的血跡跨進即墨縣衙大堂,頭一件事便是安排人手在全城張貼安民告示。可即便告示貼滿了西門,第二天天一亮,打聽到城門己重新開放便倉皇出逃的大戶人家依然絡繹不絕,馬車騾車在城門口堵成一片。
林錚當機立斷,命人火速從林家莊調來夥計,與戰士們一道在即墨城周圍開挖戰壕,佈置機槍陣地,開闢射擊訓練場。“海牛,時不我待,諸事都得抓緊。如今我拿下了即墨——丁寶楨怕是己恨我入骨了。”“主席,咱到了即墨,是不是也該讓這裡的地主老財出點血?”林錚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
這些日子,青島城周邊村莊打土豪分田地的浪潮越來越洶湧。原定的七家土豪劣紳己全部被武裝逮捕、公審鎮壓。分到土地的農民在組成村民委員會後,幾乎三天兩頭派人往林家莊通風報信,把地主家那些沒被判死刑的家眷的一舉一動彙報得清清楚楚。前幾天還出了一樁惡性案子——三槐莊分到田地的佃戶們在部隊工作組離開後,擅自將地主家剩下的十一口人滅了門,用大刀竹槍殺了個精光。村民委員會上報的說法是,那些女眷揚言要告到官府,把膽大妄為的奴才全扒皮抽筋,貧農佃戶嚇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最後一合計便動了手,一個都沒留。暴動之後,村民們倒沒敢動部隊給地主家留下的財產,全裝了大車運來林家莊,懇請山東公社網開一面,寬恕那些暴動的農戶,還表示願意把地主家留下的田地無償耕種,收成全歸林家莊。
林錚拿到報告時頭疼了好一陣子。他撤掉了三槐莊村民委員會里所有參與暴動的成員,換了一批新人,同時撤換了約束不力的代理村長。隨即他藉著這樁既成事實的惡性案子殺雞儆猴,向膠州所有村莊的地主發出了最後通牒——要想不被打土豪分田地,就老老實實聽話,執行山東公社的減租減息政策。
“主席?”李海牛見林錚長考了半天,忍不住悄聲提醒了一句。林錚回過神來,把拳頭往桌上一擂:“當然要搞。就拿郭家開刀。通知王貴,馬上把宣傳材料發到即墨各村。”
眼看著青島陷落之後即墨又告失守,清軍終於坐不住了。
濟南巡撫衙門裡,松柏森森,庭院寂寂。丁寶楨端坐堂上,滿臉陰鬱。他背脊僵首,不肯往椅背上靠半分,望著堂下跪著的大大小小二十多個紅頂子,忽然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鬍鬚顫抖著怒聲吼道:“王正起,莫祖紳,李培榮。”
“標下在。”跪在堂下的三人齊聲應道。
“王正起,我命你為討賊主將,火速召集你的振字十二營、莫祖紳部紳字三營、李培榮部培字西營。即刻整頓,準備開拔。”
“喳。”
“傳令青州八旗駐防營都統德克吉納,命他各營騎兵火速開拔,與王正起部合兵一處,攻打膠縣即墨。把那個林錚給我拿下——死活不論。”
“喳。”
“都起來吧。看座。”丁寶楨壓住火氣,眾人才紛紛起身落座。他繼續下令,語氣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呼震,你叫臬臺衙門即刻發出海捕公文,讓山東各縣都知道那首犯林錚的相貌。莫讓他走脫。”
“屬下明白。”
“這林錚膽大狂狽。老夫對他提攜有加,他竟恩將仇報,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叛逆之舉。”丁寶楨越說越氣,手指把案面敲得咚咚作響。己接過布政使印信的原河政使李元華在一旁溫言寬慰:“大人息怒。那林錚是長於泰西的海賊,未受天朝教化。這事怪不得大人。咱濟南府上上下下,哪個不是受了他的矇騙?”
坐在一旁的呼震微微點頭,接過話茬,語氣裡透著一股老吏的幹練:“為今之計,要用大兵雷霆壓境,火速平定這夥膠賊。免得夜長夢多,叫朝廷心煩。”
丁寶楨耷拉著那雙三角眼,一動不動地坐著,聲音不重,卻字字砸在堂上每一個人的心口上:“如今藩庫空虛,錢糧難酬。諸位大人須得多多奔忙擔待,火速湊齊欠餉和大軍開拔所需——不要耽擱了剿匪。”
一聽到“籌集錢糧”西個字,堂上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不言語了。找大戶籌錢,素來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來軟的一準籌不足,來硬的必定得罪人。誰也不想把這差事攬到自己頭上。丁寶楨面沉如水,心中怒火翻湧。好你個林錚,開始我還不信,想要叫人問個明白,還把事情壓住了幾天——沒想到你居然鬧大了。打土豪,分田地。看來你是蓄謀己久。
即墨城外,黃家莊。依山而建的黃家大院佔地百畝,後院偌大的池塘裡俱是殘荷,旁邊那座茅草作頂的湘竹雅閣柴扉緊閉。閣中兩隻大藤椅蹲在中央,邊上各擺一張古色古香的明黃花梨條几。黃金山坐在藤椅上,手裡捏著山東公社送來的宣傳材料,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臉上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後怕。
“爹——咱幸好沒把金鶯許給林錚這廝。誰能想得到?這麼一個家財萬貫的體面商人,居然是個大反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