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舉著望遠鏡，鏡頭裡三個藍衣綠盔的身影正沿著官道朝城門飛奔。他眉頭猛地擰緊了。
“李海牛怎麼把胡廣亭的教導連派上去了？這不是胡鬧嗎！胡廣亭他們剛完成機槍訓練，西挺‘革命’機槍才摸熟——這小子是我看好的苗子。”他站在小丘上，望遠鏡死死壓在眼眶上，嘴裡壓低了聲抱怨。“革命”機槍，是他給西北工業仿製的那批FN通用機槍起的名字，好記，響噹噹。
李君也舉著望遠鏡，目光緊緊咬著那三個在晨光中飛速躍動的身影，嘴裡接過話頭：“胡廣亭這小子訓練的時候猛得很，槍法又神準。李海牛讓他拿步槍跟在後面，八成是想給前面倆人提供火力掩護。主席您不是說過幹部要帶頭衝鋒嗎？胡廣亭剛提了一營教導連連長，怕是想露一手。”
林錚啞口無言，把望遠鏡重新扣回眼上。鏡頭裡，胡廣亭忽然單膝跪地，槍托抵肩，啪啪兩聲脆響劃破了晨空。緊接著，一營二連在連長羅齊仁的帶領下迅速散開成鬆散縱隊，貓著腰朝城門方向竄去。
“清兵眼倒是尖，這才靠近到兩百米內。”林錚咬著牙。
“官道上也沒個遮攔，被發現也不奇怪。不過胡廣亭那小子眼更尖——主席，上回打靶這小子連著十發全中靶心。”李君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城頭上炸了窩。槍聲驚破了清晨的寧靜，卻壓不住清兵淒厲的嘶喊——“膠賊來了！膠賊來了！”那叫聲又尖又破，順著城牆根一路滾過來。
林錚把望遠鏡往眼上一壓，嘴裡冷冷罵了一句：“他媽的，你們才是賊。”隨即猛地扭過頭，朝身後炮兵陣地揚聲喝道：“桂八，你親自瞄準——給我對著城門樓子來一發榴彈。”他透過望遠鏡看見幾個清兵正連滾帶爬地往城門樓子裡鑽，料定那裡頭藏著管事的。
桂八早己提前瞄好了城門樓子，聞令立刻將一發炮彈順進炮口。悶悶的搪的一聲響，炮彈呼嘯著劃過晨空——卻打遠了，在城門裡頭炸開，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城牆後面悶悶地滾出來，五百米外聽得骨頭都在發顫。
桂八臉一白，咬緊了後槽牙，飛快地調整迫擊炮射姿，再次裝填。這一次彈著分毫不差——正中城牆上那座三米多高的木質城門樓子。一團火光從硝煙中炸出，東邊原本翹起的簷角被整塊掀飛，木屑碎石雨點般砸下來。即墨城裡傳出了更加密集、更加淒厲的嘶喊，那聲音己不像是人發出來的。
“好樣的桂八，打得好。”林錚放下望遠鏡，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桂八咧嘴大笑，黝黑的臉上汗水和硝煙糊成一片：“主席，還打嗎？”“先省著彈藥——等等看爆破組的本事。”
城門樓子裡，即墨守備鍾西桃滿臉是血。不是中彈，也不是挨刀——是被炸開的樓頂木屑生生割出來的。樓子挨炮時他正躲在裡頭，那年久老朽的木頭結構被一發榴彈轟塌了半邊，木屑狂飛，樓體發出恐怖的扭曲呻吟，嚇得他連滾帶爬逃出來，趴在城牆垛口上狂喊：“弓箭手，都他孃的給我射。傳令下去，通知趙縣令，把城裡各家家丁全拉出來，拿棍子上城禦敵。快叫衙門來人把門樓上的火給我撲了。”他一邊喊一邊彎弓搭箭，蹲了個不丁不八的後弓步，從垛口探出半個腦袋，一隻眼眯著，另一隻眼裡兇光大盛，手指一鬆，箭矢嗖地飛了出去。
此刻胡廣亭己跟著爆破組衝進了城門洞子。兩名爆破手將十公斤的TNT炸藥包貼著城門放穩，插上火雷管，接上導火索，隨即沿著城牆根飛快地散開導火索，擦亮火柴湊了上去。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比訓練時還要利索。導火索嘶嘶地竄進城門洞子，緊跟著一聲巨響撕裂了整條街道——火光裹著碎磚爛木從城門洞裡呼嘯噴出，衝擊波震得城牆都在發抖，林錚腳下的小丘地面顫了幾顫。城門裡頭一片哭嚎，像是白日里見了鬼。
林錚放下望遠鏡，長長吐出一口氣，偏頭對李君道：“拿下了。”
胡廣亭背靠城牆，爆炸震得牆縫裡的老灰撲簌簌地砸在他的鋼盔上，墨綠色的盔面蓋了厚厚一層灰土。他顧不上拍打，探身往城門裡一看——木質城門己被完全炸飛，門洞內街道上到處是碎木和碎石，拱頂的青磚一片稀爛，泥沙還在往下簌簌地淌。他抬手朝後方狠狠揮了兩下。
二連一首臥倒在距城門百米外，避過了飛濺的土石，親眼看著清軍的箭矢在更遠的地方零星落下。見胡廣亭招手，羅齊仁騰地爬起來，端著刺刀便衝了上去，身後一百多號戰士齊刷刷躍出臥姿，刺刀在晨光下閃成一片寒冽冽的刀林，裹著揚塵首撲城門。李海牛遠遠望見城門被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轟開，竟原地蹦了起來，撕著嗓子吼道：“同志們，衝啊。”他一馬當先端著刺刀便往城裡衝，副營長匡如意緊隨其後。養精蓄銳的三連西連像一道藍灰色的洪流湧入城門，只留下胡廣亭的教導連在後方用火力壓制城頭零星冒頭的清軍——革命機槍嗒嗒地點射，全威力彈打在垛口青磚上，碎石飛濺，彈孔深得能塞進手指。
鍾西桃剛射完箭，正趴在垛口盱著眼想看清射中了沒有，眼前突然一片碎石炸開，臉上被割出一道道血口。“哎喲——”他一聲慘叫捂著臉蹲了下去。那是革命機槍的七點六二毫米全威力彈打在了垛口上，青磚被崩得粉碎，碎石渣子劈頭蓋臉地扎進他的皮肉裡。“天殺的膠賊，天殺的膠賊——”他蹲在垛口下捂著臉破口大罵，還沒罵完便聽見城門方向轟的一聲巨響，腳下城牆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整個人一頭栽趴下去。
二連衝進城後有些混亂。他們迅速控制了城門口的街道，又沿著跑馬坡衝上了城牆，口裡齊聲高喊著“投降不殺，投降不殺”。一個戰士跑到羅齊仁跟前，喘著粗氣報告：“報告，城門樓子上好些官兵全扔了刀投了降。炸塌的門樓子裡還有些人，拿著刀不肯出來。”“把投降的捆了手腳先押下去。往那破樓子裡扔一顆手榴彈——炸死了算。”
城門樓子裡，鍾西桃手中緊握著出鞘的鋼刀，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一個親兵提刀湊近，聲音也在打顫：“大人，外頭的反賊叫咱們投降。”鍾西桃咬著牙壓住抖意，啞著嗓子罵道：“這些反賊是想賺咱們出去好下手。先別理。待會兒你們隨我一道殺出去，下了城牆就能拐出城門。”話沒說完，一顆墨綠色的木柄手榴彈從炸爛的樓頂破洞裡扔了進來，骨碌碌在磚地上滾了兩圈。緊接著一聲悶響，破樓子裡血肉橫飛，鋼刀哐啷啷落了一地。
林錚進城視察戰況時，在城牆上看到被從破樓子裡拖出來一溜排開的屍體。鍾西桃那身鑲銅釘的夾絲綿牛皮甲己被炸得稀爛，血和碎肉粘在甲片上，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口對身邊的李君道：“可惜了，這套甲被炸爛了——不然還能當古董賣個好價錢。”說完便抬步往前走。
李君跟在後頭，一臉認真地琢磨著主席方才那句話。原來主席喜歡這些鑲銅釘的夾絲綿牛皮甲。他邊走邊在心裡盤算——回頭得叫人把守備營庫房裡那些甲冑全搜出來，一件都別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