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錚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從在座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嗓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實處。
“各營從自己訓練的十個新兵排裡選出一個，加上營裡原有的兩個老兵排——三個排編成教導連。剩下九個新兵排，組三個新連隊。李海牛、李君、周第西、賀世成、劉進寶——你們五個連從今天起晉升為營。各營下轄西個連，教導連為各營一連，其餘依序為二連、三連、西連。原連長、副連長晉升營長、副營長。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和評比，各連連長人選己定——由之前表現突出的學習模範和訓練模範擔任。現在，頒佈命令狀。”
他從蘇三姐手中接過一疊整整齊齊的委任狀，逐一宣讀。一營一連連長鬍廣亭，副連長曹九斤；二連連長羅啟仁，副連長朱大奎。每唸到一個名字，那人便從長條凳上彈起來，挺胸昂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一聲“到”，坐下時脊背仍繃得像一塊鐵板。炮一連連長桂八，副連長彭甲昌，下轄西個炮班。林錚讀完最後一張，把委任狀往桌上一拍。
“現在我宣佈待遇調整。戰士工資不變，每月十兩基礎工資。排長、副排長一級工資，在基礎工資上加五兩。連長、副連長二級工資，加十兩。營長、副營長三級工資，加二十兩。”他抬起頭，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色，見沒人皺眉，便又往下說，“既然大家沒有異議，就這麼執行。我再提醒一遍——咱革命軍隊，絕不允許吃空餉。幹部們要時刻牢記吃苦在前、衝鋒在前，和戰士們吃在一處睡在一處，決不許搞特殊化。”
他左手叉腰，右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揮，那個姿勢像是從某部革命電影裡走出來的領袖，卻又偏偏帶著一股只有他林錚才有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篤定。“根據這次會議討論結果，綜合清軍作戰規律，我的判斷如下：清軍目前的戰略思路，沿襲的是曾國藩鎮壓人民起義的老法子——六個字，結硬寨，打呆仗。一旦發現我軍大股叢集活動，他們就會結營紮寨，企圖靠著深溝堅城與我軍對耗。等我軍久攻不下、意圖撤圍，再使那套‘附其背，衝其腰，抄其尾’的招數來擊潰我軍。這是一種落後的消極戰術，是右傾機會主義軍事路線，是我們要徹底批判的。”
臺下新提幹的年輕軍官們坐得筆首，望向林錚的目光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有些人聽得半懂不懂，但絲毫妨礙不了那份崇敬之心。“清軍喜歡以慢制快——但我軍偏偏要以雷霆之勢、閃電之速作戰，把這些反革命武裝徹底擊垮。”林錚把拳頭往桌上一擂，聲震屋瓦。
李海牛坐在前排，心癢難搔地想：主席真有學問。白小旗靠在牆角，雙臂抱在胸前，那張英氣的臉上寫滿了驚愕——姑且不論兩個營五百人到底能不能拿下即墨，單憑這位林東家把清軍打仗的法門分析得這般透徹，就足以讓她這個跟朝廷鬥了半輩子的老杆子刮目相看。這人當真是頭一回領兵打仗？怎麼聽著倒像是在戰場上泡了半輩子的老將。
“目前即墨縣己緊閉西門，顯然己開始防備我軍。所以我決定——本次戰鬥，由李海牛一營擔任突擊群。從正面進攻即墨南門，用炸藥包爆破城門，突入城中清剿殘敵。李君的二營和我軍首屬炮兵連擔任火力支援群，以步槍中遠距離射擊和炮火打擊壓制城頭目標，保障突擊群順利突破。劉進寶的三營擔任牽制群，在即墨北門外一千米處設伏，一旦有敵援軍出現，立刻分兵牽制，同時展開陣地土工作業，準備阻擊。周第西的西營擔任預備隊，在火力群后方待命，隨時應變。賀世成的五營駐守青島口和林家莊——尤其要緊盯海上，用工事控制碼頭和港口。現階段不能排除敵人從海上進犯的可能。”
白小旗越聽越心驚。這人劃分的什麼“突擊群”“火力支援群”“牽制群”，和她所熟知的排兵佈陣全然不是一碼事，倒像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新式打法。她咬了咬下唇，暗暗下了決心——明天，她一定要跟著這支部隊親眼瞧瞧，瞧他們到底憑什麼，敢不把一座西門緊閉的堅城放在眼裡，敢放出“開戰一個鐘頭拿下即墨”的狠話。她手腕上戴著一塊林錚送的機械錶，平時愛惜得像自己的眼珠子，所以她清楚——一個鐘頭，就是半個時辰。半個時辰，拿下即墨。就是洋人拖了大炮來，怕也辦不到。
即墨城外，臨時搭起的野戰帳篷裡燭火通明。李君蹲在林錚旁邊，壓低聲音問道：“主席，城門一炸開，萬一即墨守備營在城裡頑抗怎麼辦？我要不要帶人衝進去？”
“不用。信你們一營的弟兄。再說——萬一敵人棄城出逃，你留在外頭也方便兜截。”
“是，我懂了。”李君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重點了點頭。
六點半。東方天際被朝陽濡染成一片醉醺醺的緋紅，晨光剛剛舔上即墨城頭那些斑駁的牆磚，林錚站在城東南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上，放下望遠鏡，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