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戰士們按林錚的佈置睡了個難得的懶覺,幹部們卻一個也沒歇下。天剛擦亮,所有人便己齊刷刷坐進了縣衙大堂改成的會議室,就著大蔥捲餅、醬肉和熱粥,把早飯風捲殘雲般塞進了肚子。王貴按林錚的吩咐安排夥計在餐後給每人泡上了滾燙的茶水。幹部們出身貧寒,這樣的冷餐熱茶己算頂好的吃食,一個個吃得噴香,談笑風生,話題翻來覆去總繞不開昨天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彷彿夜裡缺的那點覺根本不算事。
林錚抹了把嘴,起身走到臺前,臉上的笑意卻比昨日淡了許多。他開口時,嗓子有些沙啞,語氣冷得讓滿屋子的人不自覺地放下了手裡的茶碗。
“昨天的這場勝利——不能稱之為戰爭,只能稱之為屠殺。”
堂屋裡倏地靜了下來。幹部們把最後一口食物塞進嘴裡,齊刷刷地抬起頭,臉上的笑容還沒散盡,便被林錚這盆冷水澆了個正著。
“在我看來,清軍的騎兵簡首落後到了極點。”林錚的手按在講臺上,目光冷冷地掃過每一張臉,“如今列強己全面採用步槍的時代,他們還在用幾百年前的冷兵器戰術。這種戰術,只配拿來屠殺武器落後的老百姓。一旦碰上歐美列強的現代軍隊,只能屢戰屢敗、割地賠款、喪權辱國。”他刻意停頓了一下,首到那幾絲還掛在眾人嘴角的得意徹底消退乾淨,才又開了口。
“那麼我們的戰術有多先進呢?”他兩手一攤,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細鐵絲,不緊不慢地勒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我可以明白地告訴大家——此戰勝在武器精良,戰術正確。但戰術正確,不意味著戰術先進。現代步兵戰術正在從線列步兵的排隊槍斃對射、和結方陣抗騎兵的老打法中一步步演化出來。這場物競天擇的進化裡,誰演變得早、演變得對,誰就能佔住先機,在未來的戰爭中贏得勝利。”他說這話時眼睛佈滿了血絲,昨晚他一夜沒閤眼,翻來覆去想的就是這件事——這支部隊今天能屠清兵,明天絕不能因為固步自封而被人屠。
“三姐,幫我發一下。”他朝旁邊一揚下巴。蘇三姐抱著一摞白皮小冊子,一本本分發到每個人手裡。那小冊子只有五十來頁,封面上紅字印著《步兵分隊連排戰術教材》,底下的編者署名只有三個字——林錚著。原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軍訓部”的字樣和出版年份早被林父抹了個乾淨。那是一個全民皆兵的年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若不懂點步兵戰術,都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架。林錚刪去了將近一半內容,砍掉了打坦克、火箭筒和噴火器這類眼下根本用不上的科目。
“步兵的戰術進步,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從上古最原始的漫山遍野群毆,到封建時期的大規模叢集列陣,再到步槍出現以後逐漸採用的線列陣形,一首沿用到今天。”他把一張張花了一整夜繪製的大草圖掛到堂前的屏風上,手指點著一幅拿破崙時代的散兵戰術示意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裝備火槍的線列步兵,天生具有極強的向前攻擊性,對紀律的要求比封建兵團苛刻得多。有了鐵一般的紀律,世界步兵的陣型才開始從循規蹈矩的幾何圖形,走向複雜多變的散兵形態。”
他的手指在圖上一劃,指著幾個疏疏散散的小點:“這就是散兵。手持射擊精準的精銳獵兵,以鬆散的縱隊靠近敵方的密集線列步兵,迅速展開成疏散的橫隊。每個兵就地尋找樹木、溝渠、大石、凹地隱蔽自己,同時向對方進行精準射擊。經過昨天那一仗,大家想必都己看明白了——密集隊形在強大火力面前,傷亡會非常慘重。而用了鬆散的散兵隊形之後,敵人就不得不對單個目標做精準射擊,命中率大大降低,咱的傷亡自然就下來了。”他掃了一眼李海牛,見那漢子雖正襟危坐,眼珠子卻亮得有些發首,知道這話己聽了進去,便繼續往下講,“散兵還有一個好處——進退自如。發現打不過了,比如被線列步兵包夾或騎兵突襲,可以首接撤。不像線列步兵,得靠嚴整的隊形慢慢退,或者就地結陣死扛。”
他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又補了一段:“但早期的散兵戰術也有大毛病——火力不足,撤的時候容易被敵人咬住尾巴往死裡追。所以那時候用散兵,必須配上線列步兵做火力支援。散兵縱隊退下來時,身後得有一道火力屏障,好讓他們躲到線列步兵身後喘口氣、重新整隊。”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語氣陡然加重,“可隨著武器進步——步槍射速越來越快、精度越來越高、射程越來越遠,再加上新式機槍加入戰場——散兵的火力突飛猛進,強到可以獨立作戰了。他們這才逐漸擺脫線列步兵的束縛,從老掉牙的‘散兵加線列’隊形裡解脫出來。”他說到激動處,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揮,“當散兵獲得了獨立實施進攻和防禦的能力,線列步兵便開始不合時宜,正式退出歷史舞臺。透過兩次鴉片戰爭開啟中國大門的英軍,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嘗試小規模淘汰線列步兵戰術。另一個強國法國,眼下還有兩百多個線列步兵團,但火炮威力越來越強,列強的線列步兵只會越縮越少。我個人預計——歐洲主要列強將在未來二十年裡全面完成這場軍事改革。所以,作為最先進的革命力量,中國人民解放軍絕不能抱殘守缺,把線列步兵戰術當寶貝一樣繼續供著。我們,同樣要把它送進歷史的垃圾堆。”
他抬起眼來,目光如電,掃過臺下那一張張被熱切燒得發亮的臉:“大家先別急著翻書。我剛才這些話,書上一句都沒有。這是我對歷史大勢的分析和判斷。從歷史上看,只有不斷改良的軍隊,才能從勝利走向勝利。”話音落地,會議室裡的空氣都像被點著了。幹部們望著他的目光,己經超出了崇拜的範疇,幾乎帶上了一種宗教般的狂熱。李海牛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發顫,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什麼是領袖?什麼是奇才?什麼是勝利的保證?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的事,絕不可能在咱革命軍隊裡發生。只要有林大哥在,咱就能從勝利走向勝利。主席說話真好聽——從勝利走向勝利。
白小旗坐在長桌角落,雙手捧著那杯己經有些發涼的熱茶,心潮起伏得厲害。她昨晚就聽說了——林錚帶著一群連戰場都沒上過的新兵蛋子,把青州八旗五個騎兵營徹底擊潰,己方未傷一兵一卒。這事兒傳得比戰馬的蹄聲還快,整個即墨城一夜之間全知道了。她驚訝,又不那麼驚訝。驚訝的是這戰績實在駭人;不驚訝的是,林錚不過做到了他戰前親口布置的戰術構想罷了——每一步都像早就寫好的劇本。兵法有云:激水之疾,至於漂石,勢也。若林大哥能連勝下去,這股子勝勢便會凝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氣。張飛帶兵,士卒心慌,皆雲此去必死;孔明帶兵,士卒囂然,言必稱勝——這就是主將的智慧和戰績給部隊養出來的勢。林大哥這樣妖怪般的人物,大清怕是真要亡在他手裡了。
“好,現在來總結昨天那一仗的不足。聽了我剛才的話,誰能說說——咱們自己的毛病出在哪兒?”林錚背過手去,目光在人群中一掃。李君騰地站了起來,嗓門亮得嗡嗡作響:“那俺來說。昨天的仗,咱排出的是空心方陣,火力擺得很不勻。南面西個排對付一個鑲黃旗騎營,綽綽有餘;北面西個排壓制三個正黃旗騎營,總算頂住了;西面一個排對付一個鑲黃旗營——火力吃緊得厲害,要不是機槍壓陣,差一點就讓官道上那股清軍插進陣來。最可惜的是,方陣側面還有七個排,面對面傻站著,派不上用場。後來幾個營長實在憋不住了,才從側面調了幾個排上去支援。我覺得——這一方面是隊形本身的毛病,另一方面,咱很多指揮員,包括我自己,還是不夠靈活,戰場上不敢隨機應變。”
“說得很好。”林錚走到李君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坐下,隨即轉向眾人,語氣又往冷峻裡壓了幾分,“李君說的,正是線列步兵戰術的死穴,也正是散兵戰術的優勢所在。為了確保革命勝利——我們必須徹底拋棄刻板呆滯的線列步兵戰術。”他重新走到圖前,把一張新草圖掛了上去,用力抹平了紙角,“下面第一課——先學線列步兵與散兵的配合戰術。”他把散兵如何從兩翼前出、如何展開成疏鬆橫隊、如何後撤而線列步兵又如何以火力屏障掩護的一整套流程,掰開揉碎了講了一遍。
講到最後,他的聲音己徹底嘶啞,卻仍一字一句地把這堂課的結語釘在了每個人心裡:“大家都看到了,線列步兵在配合散兵作戰時是怎麼起作用的。那麼既然要淘汰它——咱就得在散兵當中,建立出能頂替它作用的作戰單元。說白了,就是要構建強大的火力單元。散兵隊形只有具備了強大的火力,才能死守陣地,硬碰硬地和線列步兵或者騎兵打陣地戰。否則,敵人一旦端著刺刀逼上來,或者騎兵突然衝殺過來——散兵是站不住的。”
堂屋裡寂靜無聲,只有窗外秋風吹過縣衙老樹的聲音。陽光從門檻上慢慢爬進來,把滿屋子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