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市長說道,“你那個《行醫手冊》,在天津反響很大。我這趟來,不光是來道賀,也是想跟你說一聲,天津那邊己經在組織了,打算把手冊推廣到每個村子。”
左向東點頭:“好事。我這邊也在琢磨,下一步要培訓一批中醫教員,再培訓一批西醫學徒,雙管齊下。”
兩人又聊了一陣,眼看著夜深了,黃市長站起身來,跟左向東握了握手:
“行了,人見過了,話也說過了。明兒個你們忙,我就不添亂了。回頭等你有空了,來天津,我請你吃飯。”
“好,我一定去。”左向東把黃市長一家送到門口。
範大姐回頭喊了一聲:“阿聲,走了!”
垂花門裡跑出兩個身影,左平安跑在前面,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黃平山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塊糖,臉上也掛著笑,像是剛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範大姐蹲下來,幫黃平山理了理衣領,小聲問了一句:“平安哥哥對你好不好?”
黃平山點了點頭,把那塊糖舉起來,遞到他媽面前:“他給我的。他自己做的,用麥芽糖熬的。”
範大姐接過那塊糖,看了一眼,塞進口袋裡:“那你要謝謝哥哥。”
“謝過了!”
黃市長一家上了車,左平安站在臺階上,衝車窗裡揮了揮手:“阿聲弟弟,下回再來耍!俺教你打拳!”
車窗搖下來,阿聲探出半個腦袋,喊了一聲:“好!我下回再來!”
黑色轎車緩緩駛出衚衕口,尾燈在夜色裡越來越小,最後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聾老太站在門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衚衕口,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但目光己經垂下去了,落在那雙裹過的小腳上。她沒說話,就那麼站了好一會兒。
左向東送完人回來,見她杵在那兒,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胳膊:“大姐,怎麼了?”
聾老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自己腳上,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少爺,你說我這腳,明兒個來的人多,我這走路的樣兒,會不會……給你丟人?”
左向東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聾老太的手背:
“大姐,你聽我說。你這腳,不是你願意裹的,是舊社會害的。你是受害者,不是幫兇。明天來的人,都是明白人,沒人會拿這個說事。
而且,大多數領導的母親,也都跟你有一樣的遭遇....看看也好嘛,封建的大山早早晚晚都得被徹底粉碎。”
聾老太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沒落下來,在眼眶裡打轉,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
她把柺杖換了隻手,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鬆動:“我就是怕嘛。”
“不怕,”左向東站起來,“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聾老太沒再說什麼,拄著柺杖往後院去了。
深夜,左平安己經睡著了。
東廂房的窗戶半掩著,月光從窗縫裡溜進來,照在炕上那個西仰八叉的小身影上。
左平安睡相不好,被子被他蹬到了腳邊,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肚皮,一起一伏的。
左向東推門進去,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在炕沿上坐下來,看著兒子那張毫無防備的小臉,月光照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巴微微張著,一條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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