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晚上八點,北兵馬司衚衕33號的朱漆大門敞著,門楣上掛著兩盞新糊的紅燈籠,光暈昏黃,把門口的石階照得亮堂堂的。
一輛黑色轎車在衚衕口停下來,車門開啟,黃市長先下了車,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在天津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他回身把夫人範大姐扶下來,後座車門又開了,一個孩子蹦出來,一看就是平安差不多大。
左向東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安排,留在家裡等著。
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灰布中山裝,領口扣得規規矩矩的,站在院子門口,遠遠看見黃市長一家人走過來,臉上那笑就綻開了,快步迎上去:
“哎喲老黃!你這大忙人怎麼親自跑來了?我派人去天津給你送個信就行了嘛。”
黃市長大笑,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文雅,伸出手握住了左向東的手,用力搖了兩下,語氣裡帶著那種多年老友重逢之後的親近:“你還說呢!你左書記結婚,我不得親自來道賀?本來想明天來的,尋思明天你那院子怕是擠不下,就今晚先過來,見見面說說話。”
作為曾經領導過學生運動的負責人之一,跟左向東認識多年,他聽說左向東結婚但是不當面出席宴會免得出現尷尬的情況所以帶著現任夫人。
畢竟有些尷尬的場面能避免還是避免的好,左向東也非常能夠理解的!
左向東側身引著黃市長往裡走,目光落在他身後的範大姐身上,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孩子,“快進來快進來。範大姐,好久不見。”
範大姐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笑著點了點頭:“校長,您還是這麼精神。”
黃市長拍了拍身邊那個小一點的孩子,西歲,圓臉大眼,正仰著頭好奇地打量這院子,他聲音溫厚,帶著那種父親提到兒子時才有的溫和:“左叔叔看著你長大的嘛。”
左向東蹲下來,跟那孩子平視,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動作很輕,語氣放得又軟又慢:
“阿聲都這麼大了?上回見你的時候,還叼著奶嘴呢。怎麼樣,你爸有沒有給你吃天津的狗不理包子?”
阿聲被他這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小臉一紅,仰著臉小聲回了一句:“吃了,不好吃。”
“喲,這還挑嘴了?”左向東被他逗得笑了一聲,站起來,衝後頭喊了一嗓子,“平安!出來!”
話音未落,垂花門裡蹬蹬蹬跑出來一個小身影,穿著一身姑姑做的藏青色小中山裝,光頭在燈籠光下反著亮,小胸脯挺著,站到他爹旁邊,那股陝北腔脆生生地甩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他特有的亮堂勁兒:“來了來了!阿大,啥事兒嘛?”
左向東拍了拍阿聲的腦袋:“這是你黃伯伯的兒子,阿聲。比你小一歲,你帶他進去玩,待會兒壓床。”
左平安偏過頭,上下打量了阿聲一眼,那小眼神跟個小大人似的。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然後左平安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那股陝北腔又甩了出來:
“走走走,俺帶你去看看俺的房間。俺姑姑給俺整了個新被窩,可軟和了,比根據地那會兒的炕蓆子強一百倍!”
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黃市長一眼,黃市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去,才跟著左平安跑了,兩個半大小子一前一後衝進垂花門,腳步聲蹬蹬蹬的,在院子裡迴響。
看著阿聲被平安摟著走進去,左向東不由得擦了擦眼睛,納悶起來,這啥情況,這倆孩子走一起,隱隱有股奇異的感覺。
範大姐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跑遠,臉上的笑意沒減,但她目光追著左平安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語氣裡帶著點感慨,又帶著點過來人的心疼:
“平安這孩子,上次見他的時候他比現在小,跟著鄧大姐,扎著倆小辮子(其實是頭髮長了些,被大姐紮起來的)。那時大人說話他就安靜地在旁邊玩兒,不吵不鬧的。再見到他,他都這樣大了,還會領著弟弟玩了。”
左向東聽著,點了點頭,目光也往垂花門的方向偏了偏。
他話不多,但那句話說得實在:“是啊,長大了。”
黃市長這時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對老友後輩的關心和規勸:“你現在這身份不一樣了,衛生部的書記,又帶著軍委衛生部的擔子。家裡有了松芝,平安有了媽,往後要好好過日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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