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向東聞言並沒有立即給出自己的答案,而是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鄭朝山:“抽嗎?”
鄭朝山愣了一下。這大半年來他跟著左向東鞍前馬後,從華北到中南,從手術檯到解剖室,左向東給他遞煙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接過來,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先給左向東點上,然後才給自己點上。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混著車間裡殘留的藥材氣味,倒也不難聞。
左向東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像是藉著這點時間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對於你這個問題,”他說,“我最近也在琢磨。我總結了幾句話,工農群眾知識化,知識分子改造化。
以前,我們是不是經常看到,一個個知識分子把自己描繪成歷史的犧牲品,哀嘆歲月是精神凌遲,甚至是對知識的羞辱,更是國家文明的倒退?”
鄭朝山夾著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本以為會聽到一套官方的、套話式的回答,可左向東這個開場白,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難道不是嗎?學問是無價的,讓一群讀書人去幹體力活,這..........”
“捫心自問,”
左向東打斷了他,“我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覺得一個國家如果不把文化精英供起來,就是要吃大虧的。但是事實是這樣嗎?”
他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那片空地上蹲著的知識分子們身上,
“為什麼建國後非要大師走出書齋,號召他們下鄉支援建設?甚至是幫我們去掃盲?
我們古代有一句非常惡毒的政治宣言,你應該知道吧?”
鄭朝山不假思索地接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對咯。”左向東把煙叼在嘴裡,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兩千多年來,知識在絕大多數時候,都不是用來改造自然和造福蒼生的,而是被極其少數的精英階層絕對的壟斷,成了他們高高在上免於體力勞動、合乎法理去汲取底層財富的特權。
如果你覺得這個士大夫魔咒太過於抽象,我們不妨看看民國吧。你的年紀,按說是經歷過的。”
他頓了一下,看著鄭朝山的眼睛,
“我就不說姓名了。那批大師們,當年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批人大部分其實就是社會資源最集中的那批人,有知識,拿著高薪,卻不幹實事。
他們自詡國士無雙,掌握出版、教學、話語、評獎、講壇的位置。
彼此提攜,互相吹捧,形象都是建立在對人民說教的優越感上面。
他們絕對不會認為自己是人民的一份子,他們只負責教化人民。這就是舊時代知識分子的真實畫像。”
鄭朝山沒接話。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那點明滅的火光,像是在消化這番話。
左向東繼續說:“而現在的新政權,一窮二白,百廢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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