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地外的那條街道——漢口路——此刻己經被堵得水洩不通。
黑壓壓的人群從街道兩頭湧過來,在駐地門口匯成一片人海,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穿著破棉襖的壯年漢子,有扎著紅頭繩的小丫頭。
沒有人吵鬧,沒有人推搡,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像是一片被風壓低的麥浪。
左向東站在駐地門口,看著那片人海,心裡頭翻了個個兒。
他認出了其中幾個人——那個拄著柺杖的老人,是武昌城外劉家村的老劉頭,他老伴的風溼病是左向東親自看的,開了三服藥,如今己經能下地走路了;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是漢口碼頭邊上的王大嫂,她家孩子上個月得了痢疾,燒到西十度....
還有那幾個穿著破棉襖的壯年漢子,一看就是哪個村子裡的赤腳醫生,是他手把手教過的第一批學員。
順溜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跑了出來,手裡還攥著那份物資清單,站在左向東身後,看著那片人海,頭皮都麻了,聲音帶著點抖:
“部長……這,這是啥情況?這不對吧?”
左向東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兒,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著那些人。
吳爽也從院子裡走了出來,她剛從閩省回來不久,整個人精神頭比之前好了不少,臉上帶著笑,看見這場面,倒不像順溜那麼慌,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老師,這是好事。從老百姓的狀態來看,他們受益匪淺,意味著咱們這幾個月的工作沒白乾。”
鄭朝山也跟在後面走了出來。
站在左向東旁邊,看著那片人海,看著那些他認得的、不認得的、來自中南六省各個角落的普通老百姓,內心深處翻湧著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震動。
他這幾個月跟著左向東深入基層,去過湘西的山溝,去過鄂北的鄉村,去過贛南的寨子,見過這些人之前過的日子。
他們來看病,翻山越嶺走幾十里路,到了衛生所,拿著土雞蛋抵藥費,有的甚至把家裡下蛋的老母雞都拎來了。
那時候鄭朝山不理解,覺得這些人怎麼這麼寒酸。
後來他明白了,那己經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值錢的東西。
現在那些人站在駐地門口,有的手裡舉著熱騰騰的雞蛋,有的胳膊底下夾著一塊臘肉,有的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糯米餈粑,都在那兒站著,等著。
左向東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在湘西的村子裡,有個老奶奶拉著他的手說“左大夫,我這輩子沒見過你這麼好的人”,
他當時沒接話,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現在站在這兒,看著那些從各個村子裡趕來的、手裡拿著家裡僅有的吃食來送行的人,他心裡頭比那時候更沉。
他對身邊的警衛員說了一句:
“好了,不必攔著。留一條通道,讓我們的醫護人員上車。”
順溜急了,湊過來壓低聲音:
“部長,這裡情況複雜,要不我找個制高點……”








